 《三思科学》电子杂志
纪念卡尔·萨根特刊
2001年12月20日
目 录
封面
安·德鲁彦寄语《三思科学》
怀念萨根
[安·德鲁彦]科学需要普及吗?
[李大光]萨根其人及其思想
[胡铂]接触宇宙的人
[逍遥]我与卡尔·萨根
[胡铂]卡尔·萨根:驱蛇人
[小江]科学的意义
[小茜]那个遥远的地方
[庞旸]呼唤中国的卡尔·萨根
[柯南]阳光下的暗淡蓝点
[碧声]宇宙与心灵的诗歌
科学美国人:萨根的个人生活
科学美国人:怀念卡尔·萨根
萨根作品及相关资料
在阴影的幽谷中
《数以十亿》跋
无论在天堂还是大地
卡尔·萨根相关图片
卡尔·萨根部分作品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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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思科学杂志社
本期责编 碧声
三思言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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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以十亿》·跋
安·德鲁彦 |  |
面对令人痛苦的不确定,卡尔以他独有的乐观,写下了这部
庞大的、充满热情的、令人惊异的新颖作品的最后一章。
仅仅几个星期之后,12月初,他坐在晚餐桌上,用一种困惑
的眼光瞧着爱吃的饭菜——它们对他完全没有吸引力。在最好的
情况下,我们一家始终以一种称为“wodar”的能力而自傲, 这
是一种不断扫视地平线、寻找迫近的苦难的第一丝征候的内部机
制。在阴影的幽谷中的那两年里, 我们的wodar一直处在最高警
戒状态。在这个希望猛地下沉、上升、又下沉的过山车上,卡尔
的身体状况某一细节最微小的变动,也会触响警铃。
我们交换了几个眼神。我立刻开始寻找一个比较好的假设来
解释他为何缺乏食欲。像往常一样,我说这可能与他的病情无关,
仅仅是对食物没什么兴趣,一个正常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这种状
况。卡尔勉强微笑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可能吧”。但从那一刻
起,他就必须强迫自己吃东西,力量在显而易见地下降。尽管如
此,他还是坚持要在那个星期的晚些时间完成早就答应在旧金山
湾区进行的两次公共讲座。第二个讲座结束后他回到旅馆时,已
经筋疲力竭。我们往西雅图打了电话。
医生们催促我们立刻回到Hutch去。 我满怀担忧地告诉纱夏
和山姆说,我们不能像原先答应的那样在第二天回家了,而是要
第四次前往西雅图,那个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忧愁的同义词的地方。
孩子们惊呆了。这可能意味着又是离家6个月,就像前3次那样,
也可能是纱夏立刻怀疑的那样,事情可能更糟,我们怎么才能安
抚他们的疑惧?我再一次念叨起那些鼓励的话:爸爸想活下去;
他是我所知的最勇敢、最坚强的人;医生是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是的,光明节①要推迟,但是一旦爸爸身体好些……
第二天,西雅图,X光透视发现,卡尔患有不知因何而起的
肺炎。重复的检查未能发现任何细菌、病毒或真菌感染的迹象。
他肺部的炎症可能是对六个月以前为骨髓移植作准备而进行的致
命剂量放射疗法的迟到反应。大剂量的类固醇只加重了他的痛苦,
而未能修补他的肺。医生们开始让我做好最坏的准备。现在,当
我斗胆走到医院的走廊里时,所遇到的是员工们熟悉的面孔上完
全陌生的表情。他们要么满怀同情地躲开,要么把眼光转到一边。
是该把孩子们叫到西部来的时候了。
卡尔看到纱夏时,他的状况似乎有了奇迹般的好转。“美丽
的纱夏,美丽的纱夏”,他这样叫着她,“你不仅美丽,而且光
华四射。”他告诉她,如果他能活下来,一部分要归功于她的出
现给他的力量。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医院的监护人似乎要把病
情好转记录在案了。我的希望疯狂地增长着,但在意识深处,我
也不能不注意到,医生们并未分享我的热情。他们看出,这短暂
的复原是他们所说的“回光返照”,是机体在作最后挣扎之前暂
时的喘息。
“这是临终看护了,”卡尔平静地对我说,“我要死了。”
我抗议说:“不,你会战胜的,就像以前看上去绝望的时候那
样。”他转向我,用那共同写作和狂热相爱的二十年里、我在与
他发生争执时见过无数次的眼光看着我。带着那种众所周知的良
好幽默感和怀疑态度,并且一如既往地毫无自怜情绪,他淡淡地
说:“好吧,我们看看这回谁是对的。”
五岁的山姆来见他父亲最后一面。尽管卡尔此时呼吸已经很
费力,说话更加艰难,他还是努力使自己镇定,不愿吓着小儿子。
他只能说一句“我爱你,山姆。”山姆郑重地说:“我也爱你,
爸爸。”
与原教旨主义者幻想的相反,他没有在临终的一刻改变信仰,
没有在最后一分钟逃到来世的幻象中寻求安慰。对卡尔来说,最
重要的是什么是真的,而不是什么能使我们觉得好过些。在这任
何人逃避现实处境都会被原谅的一刻,卡尔仍然毫不畏缩。彼此
深深凝望时,我们都明白,我们在一起的美妙时光将要永远结束
了。
这一切是从1974年诺拉·埃弗龙(Nora Ephron)在纽约市举
行的一次晚餐会开始的。我还记得那时,衬衫袖子卷起、灿烂地
笑着的卡尔是多么的英俊。我们谈论棒球,谈论资本主义,我发
现自己能使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这使我激动万分。但卡尔是有家
室的,我也已经嫁人。我们两对夫妇成了朋友,四个人越来越亲
密,开始一起工作。有时候我和卡尔独处,气氛非常愉快,但谁
也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感情表露出一丁点儿。这真是不可思议。
1977年早春,卡尔受NASA之邀组建一个委员会,为旅行者1
号和2号飞船上搭载的唱片挑选内容。 在完成对太阳系外围行星
及其卫星的雄心勃勃的探测之后,这两艘飞船将在引力作用下离
开太阳系。这是一个向其它的世界、其它的时代可能存在的生命
发送讯息的机会。这张唱片可以比卡尔、天文学家弗兰克·德雷
克(Frank Drake)和卡尔的妻子林达·沙尔兹曼(Linda Salzman)装在
先驱者10号上的那块金属板复杂得多。这块金属板已经是一个突
破,但它实质上是一块铭牌。旅行者号的唱片则可以录制60种人
类语言及1种鲸类语言的问候语,一段对进化史的语音解说,116
张地球生物的图片,以及从地球丰富多彩的文化中挑选出来的90
分钟的音乐。工程师们为这两张金唱片设计了10亿年的保存期限。
10亿年是多久?10亿年后,地球的大陆将变得使我们认不出
自己的行星表面。一亿年前,地球上最复杂的生命形式是细菌。
在核军备竞赛期间,我们的未来——即使只是短期未来——布满
疑云。我们这些有幸为旅行者号制作要传递的讯息的人,是为了
一个神圣的目的在做这件事。可以理解,我们是像诺亚那样在建
造文化的方舟,这是唯一能够生存到无法想象的遥远未来的人造
物品。
在我寻找最有价值的一首中国乐曲期间,我给卡尔打电话,
在他的旅馆留了口信,当时他正在图森(Tucson)进行一次演讲。
一个小时后,曼哈顿我的房间里,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听到
一个声音说:“我回到房间,发现有留言说‘安妮来过电话’,
我就问自己,为什么你不是在十年前留下这句话?”
他在骗我,他在开玩笑。我快活地回答说:“好啊,我也正
想跟你说这个呢,卡尔。”然后,冷静地,“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他温和地说,“我们结婚吧”。
我说:“好的。”在那一刻,我们感觉就像发现了一个新的
自然规律,那是一个“eureka”②,一个伟大真相被揭示的时刻,
一个将在此后二十年里被无数彼此独立的证据所证实的发现。但
这也意味着无限的义务。一旦你被允许进入这个美妙的世界,你
如何能使自己再游离于它之外?那是6月1日,我们的爱情神圣的
日子。从此以后,如果我们哪一个对另一个不讲理了,提到6月1
日,总能把使犯错的那一方恢复理性。
此前,在旅行者讯号的概念设计阶段,我曾问卡尔,假设中
的今后10亿年里的地外生命是否能理解一位沉思者的脑波。他回
答说:“谁知道呢?10亿年是很长、很长的时间。既然有可能,
我们为什么不试一试?”
那个改变一生的电话之后两天,我走进了纽约市 Bellevue 医
院的一间实验室,连上一台计算机。它把我大脑和心脏的所有数
据转换成声音。我给自己想传达的信息安排了一趟一小时的精神
旅程。我从地球和生命的历史想起,努力思考观念与人类社会组
织的历史。我想到我们的文明所处的困境,想到那使这行星对许
多栖居者来说成为地狱的暴力与贫穷。最后,我允许自己讲讲对
陷入爱情是一种什么状态的个人理解。
现在卡尔发烧得厉害。我不停地吻他,以我的脸摩擦他火烫
的、没有刮过胡子的脸颊。很奇怪,他皮肤的热度竟令我感到安
心。我希望这样做下去,直到使鲜活的、物理的他成为深深蚀刻
无法抹杀的触觉记忆。我既想劝他努力坚持下去,又希望他从酷
刑般的生命支持设备和使他痛苦了两年的魔鬼手中解脱出来,这
两个念头折磨着我。
我给他的妹妹卡丽打电话,为了避免这个结局,她曾做了那
么多。我也联系了他成年的儿子多利恩、杰里米、尼古拉和孙子
托尼奥。就在几个星期之前,我们整个家庭还在伊萨卡的家中共
度感恩节。大家一致认为,那是我们最棒的一个感恩节。那次聚
会的真实感和亲近感使我们越发和睦得多了。我把电话放到卡尔
的耳边,让他听他们的道别。
我们的朋友,作家兼制片人林达·奥布斯特(Lynda Obst)从洛
杉矶赶来陪我们。在诺拉那个使我和卡尔相遇的奇妙夜晚,林达
也在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在私人和工作方面的协作。作为
电影《接触》的原始制片人,在这片子最终投拍的16年里,她曾
与我们紧密合作。
林达曾经见到,我们持续不变的炽烈爱情曾使我们周围一些
在寻找灵魂伴侣方面不那么幸运的人变得有些苛刻。然而,林达
并未嫉妒我们的关系,而是像数学家欣赏一个证明某一事物可能
存在的定理那样珍视它。她喜欢管我叫天堂小姐(Miss Bliss)。
卡尔和我都特别珍惜那些我们与她共度的时光,我们一起开怀大
笑,一起谈论科学、哲学、闲话和流行文化直至深夜。现在,这
个曾与我们一同飞翔的女子,曾在我眼花缭乱地挑乱嫁衣的那天
陪着我的女子,在我们互致永别的时候,也在我们身边。
在那些白天和夜晚,纱夏和我轮流在卡尔耳边低语。纱夏告
诉他,她有多么爱他,她将用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来向他致以敬
意。我反复对他说:“勇敢的人,精彩的一生,做得不错。带着
爱里的骄傲与喜悦,我放你走。不要害怕。6月1日。6月1日。认
真的……”
卡尔曾担心这书的校样还需要修改,我正在这样做着。他的
儿子杰瑞米正在楼上给山姆上夜间的计算机课。纱夏在她的房间
里做作业。旅行者号飞船,带着它们以音乐和爱对一个小小世界
的描述,已经飞过了太阳系最外围的行星,前往辽阔的星际空间。
它们正以每小时4万英里的速度急驰,奔向恒星,奔向我们只能
梦想的命运。我坐在成箱的信件中间,那是这颗行星上各处的人
们对卡尔去世表达哀悼的信。许多人将自己的觉醒归功于卡尔,
有人说卡尔的榜样促使他们为了科学和理性而工作,去对抗迷信
和偏见的力量。这些想法给我安慰,使我从心痛中振作起来。他
们使我无须求助于超自然力,就能感觉到,卡尔活着。
安·德鲁彦
1997年2月14日
伊萨卡,纽约
碧声译自《数以十亿——新千年来临之际关于生命和死亡的思考》
Billions and billions ,thoughts on life and death at the brink of the Millennium
译注①光明节:犹太人的冬季传统节日,为庆祝耶路撒冷神殿的修复而设。
译注②eureka:相传是阿基米德在发现浮力定律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话,意思是“我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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