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思科学》电子杂志
2002年第10期 总第16期
2002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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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恐龙的颜色
特写
[春上莱茵早]穿越物质结构之谜的
"隧道"——访德国电子同步
加速器研究中心
新闻
[春上莱茵早]"初秋感伤"不足为奇
[三思新闻编辑]9月份科学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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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制品降低患乳腺癌危险
├ 细菌到甲虫,基因跨物种
├ 预测蛋白质结构
├ 24小时基因测序
├ 行星诞生的光环
├ 更好的锂离子电池
├ 人和黑猩猩,距离更远了
├ 遥远的行星,水的迹象
├ 黑洞的"缺环"
├ 长"兔牙"的恐龙
├ 老猫头鹰的新问题
├ 花开自有时
├ 侵略者的合作
├ "冰人"最后的晚餐
├ 掠水而行的大鹈鹕
├ 狗、牛、纤毛虫:排队等候中
├ 不易引起过敏的转基因大豆
├ 石器时代:聪明而记性坏
├ 干细胞的基因印记
├ 月亮还是垃圾?
└ 欧元电池
求知
[九歌]生态策略(下)
[江华]癌症:曙光初露
[逍遥]终极巫术--疯牛病小传(二)
[李淼]弦论通俗演义(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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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斯]怎样制造时间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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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华杰]"有用"与红豆杉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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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南元]"挤压"还是"选择"
[陶世龙]走出认识地球的误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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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华]医学:科学与伪科学
[方舟子]当我们遇到有人宣布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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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压”还是“选择”
——评卢风的科学观和人文观
赵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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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时报2002.9.22、29刊登或链接了卢风教授的三篇文章:《浅论现代技术对人的挤压》、《卢风:对于生命技术我们应当审慎》、《给哲学人文学以空间!(路逢)》反映了卢风教授的科学观和人文观,本文就这些观点进行分析和评论。
1、是人选择技术还是技术“挤压”人?
卢风教授赞成海德格尔的看法,认为“现代技术具有强有力的价值导向作用,它作为一种渗透于人类生活各个层面的力量,无时不对人们的行为选择和价值取向施加着巨大压力。”这种观点完全是因果倒置。在这里技术被“拟人化”了,仿佛技术本身会持有一种价值观,并将其强加于人。但这并非事实,一切技术的被采用,无不是因其符合人的价值观,被人所选择的结果。卢风教授从“爬格子”极不情愿的改成电脑写作,是因其“毕竟喜欢学术”,而且发现改变职业比改变书写习惯更难。这是卢风教授的个人选择,并无任何人强迫。学习是要花成本的,但是一旦学会,受用无穷。现在要是让卢风教授失去电脑,会比当年学电脑时更加痛苦。对于未能拒绝技术魔鬼的诱惑,卢风教授深感愧疚,抬出两个“身体力行,长期蔑视科技进步”的“哈佛大学教授丹和美国农场主兼作家白瑞”作为道德楷模。然而这两个人的存在并不能证明现代技术的“罪恶”,正如伯夷叔齐的存在不能证明商纣王比周文王好,辫帅张勋的存在不能证明民国不如前清。言词归言词,卢风教授毕竟用行动做出了选择,没有跑到瓦尔登湖或是阿米什部落去,尽管在中国要找这种地方比欧美容易多了。

是挤压还是选择?……(图片摘自:http://web.inter.nl.net/) |
2、技术剥夺还是增加了人的自由和幸福?
卢风教授赞成吴国盛教授的看法:“技术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是它把自由由潜能带向现实,自由只有依靠技术才可能表达出来,因为正是技术展开了人的可能性空间。另一方面,技术所展开的每一种可能性空间,都必然会遮蔽和遗忘更多的可能性,使丰富的可能性扁平化、单一化。当技术服务于合用和效率所展开的工业世界,确实更多地表现了它的后一方面”卢风教授则进一步认为“在古代文化中,技术主要是表达自由的,在现代文化中,技术因服务于贪欲和效率而抑制着自由。服务于贪欲和效率便是服务于现代性的根本目标——发展。”技术怎样抑制自由二位都未作说明,但是按一般人的日常感觉,为果腹而终日疲于奔命的人恐怕体验不到什么自由,如果由于技术进步使我们每周只需工作一天就可以解决每日三餐,那么剩下的六天就是自由的。用这六天是挣更多的钱还是“观万物自得意”,则又是个人选择的问题,无需他人越俎代庖。如果都需要哲学家来指导,岂不是又不自由了。但是这种自由的前提恰恰是“贪多求快”的技术,否则人怎么能在一天中生产出够七天吃的东西呢?
卢风教授批评“现代人的幸福观深受享乐主义的影响”,而失去了“内心的宁静,逸思的悠远,恬静的闲适,境界的超越”。对此我还是想提及波普尔的社会观:社会的改良不在于增加幸福,而在于减少不幸。毕竟什么是幸福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谁也没有权利将自己的幸福观强加于人,但匮乏和饥饿肯定是不幸,而技术的“贪多求快”对于减少这种不幸是必要的前提条件。所以波普尔批判乌托邦的论述对卢风、吴国盛的自由、幸福观同样适用,区别仅在于,乌托邦大多是面向未来的,而卢风教授主张的是一种复古的乌托邦。因为卢风教授对未来是悲观的,他自称“明知这潮流和时尚正把人类带向深渊”。这种说法只是“地球爆炸”说的另一个版本而已,想必卢风教授也不相信,所以尽管假装“无可奈何地、跌跌撞撞地”却仍然“跟着潮流走。”
3、关于生命技术的杞人忧天
卢风教授在文章开头还谦虚一下,说“哲学和科学不好说谁高谁低”,承认自己“没有认真学习过基因工程”,但随即笔锋一转,只因“世界奥秘无穷”,就以为对科学一无所知的“苏格拉底式的智慧”可以胜过“那些浅薄张狂的科学主义者”。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极其狂妄”,但这狂妄一遇到具体问题,就会暴露出背后的极其无知。且看卢风教授如何分析基因工程技术的风险:
“自然界中的物种已在同一个星球上生活了亿万年,它们环环相扣,相生相克。一个物种通常有另外一个物种约制它,这样所有物种就能处于动态的生态平衡之中。但人用基因工程技术造出来的东西就不同了,它不是自然进化的,自然来不及产生出克制它的东西,所以它带来的影响(包括负面影响)可能很大,对生态平衡的破坏可能超出科学家的想象。譬如科学家完全可能在无意中用基因工程技术改造、泄漏出一种可怕的细菌,它能威胁许多人的生命,却很难找到能控制它的特效药。”
这段话有几个错误:第一,尽管物种处于生态平衡之中,但并不像俗话所说的“一物降一物”那样“环环相扣”,“一个物种通常有另外一个物种约制它”更是无稽之谈。一个物种“通常”受到的“制约”不是“另一个物种”,而是它所能取得的资源。在生态学中称为niche,通俗的说就是在自然界中有没有这个物种的“生存空间”。亿万年的进化只是使得物种完全适应了它的生存空间,而不是使它找到了自己的“克星”(生物是“自私”的,生态平衡是竞争的结果——博弈的“纳什均衡”,而不是亚里士多德的“目的因”)。第二,基因工程只是对原有物种的基因进行少许修饰,在可预见的未来,不可能制造全新的物种,其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全新的物种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尚未适应某个“生存空间”之前就灭绝了,在大自然中因此而灭绝的物种比现存的物种多得多。第三,用转基因技术对作物进行的改良与其他育种技术一样(任何育种技术都是改变基因),都是按照人的价值观导向的,与大自然的“适者生存”的价值观不同。因此人工栽培或养殖的物种在进入大自然时,普遍敌不过野生物种沦为“不适者”,对自然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例如一块白菜地,如果我们从今天开始不去管它,任凭它和野草自由竞争,过两年再去看,这块地已经成了白菜的墓地,野草的天堂。这是因为白菜是按照“好吃”的价值观被选育的,它也是一切害虫的可口佳肴。真正有能力破坏生态平衡的不是人工物种,而是外来的天然物种,例如把兔子放到澳大利亚,就会泛滥成灾。至于那种“可怕的细菌”,是早年转基因技术研究初期(当时主要使用大肠杆菌作为实验材料)一些科学家(不是“苏格拉底式的智慧”)考虑过的可能性,但随着技术进步,人们逐步认识到这种担心是没有道理的,现在在科学界已经无人提起,成了供哲学家捡拾的余唾。拾人余唾过日子却把自己打扮成未卜先知的“半仙”,这种“苏格拉底式的智慧”真的令人喷饭。
4、“伪科学”就是谎言
哲学、人文学是“非科学”而不是“伪科学”,这是人所共知的常识,无需卢风教授在此特意指出。卢风教授也未能提出我或任何其他人曾经说过哲学、人文学是“伪科学”的引文作为证据,所以他的“人文学不是伪科学”之说纯属无的放矢空炮一发。
卢风教授还远远没有自行创立“伪科学”的能力,但我确实指出过卢风教授与伪科学之间的不解之缘。具体说就是伪科学家侯美婉写的那本公认的伪科学、反科学著作《美梦还是噩梦》。卢风教授在《可言科学之好与坏吗?》一文中对此书推崇倍至,引用书中大量观点为自己的立场辩护。这件事说明卢风教授没有区分科学与“伪科学”的眼力,尽管这种区分对于科学家来说就像区分男人和女人一样容易(阴阳人非常罕见),也说明卢风教授的关于基因技术的知识大部分源于此书,所以他对基因技术的看法是立足于伪科学的。
“伪科学”就是不折不扣的谎言。卢风教授热情拥抱伪科学,对“逻辑实证主义的‘法器’”大为光火,是不是认为哲学人文学可以不顾逻辑随便胡说八道,或是不顾事实任意捏造谎言?
5、科学与哲学人文学的价值观
在科学内部存在公认的、统一的价值判断标准,而哲学人文学中不存在公认标准。对此卢风教授数次承认而又数次企图推翻,可谓屡败屡战,精神可嘉。这次卢风教授提出了一个反例和一个正例来翻案,可惜这两个例子都是错的。
反例是关于科学的:“库恩认为,在科学革命期间,信持不同科学理论的科学家之间也会出现严重分歧。不同的科学范式是不可通约的,信持不同范式的科学家并非根据统一的、中立的准则去判定谁是谁非。只有统治科学共同体的信持旧范式的老科学家们离开了学术领域,新范式才会居于主流地位。可见,科学共同体内部的意见一致也只是相对的。”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范式或具体的科学理论都不是“价值判断标准”。一个新的理论被接受需要时间来逐步积累证据和让其他科学家学习、理解、掌握,年老者学习能力退化难以适应变化是一个生理现实。但是即使在科学革命、范式转移的过程之中,评价准则仍然是稳定的。例如逻辑和实证这两条不会被抛弃,胡说永远不会被科学所欢迎。如果没有稳定、公认的价值判断标准,范式转移就不可能发生,科学也会像哲学那样,陷入永恒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是卢风教授认为事情并非如此,提出了一个人文学的正例:“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哲学伦理学只能在不同学派之间吵来吵去、争论不休呢?不!不同的哲学伦理学可在对话和辩论中达成基本共识,例如,所有的伦理学理论都赞成尊重人的生命,反对对人的伤害。”
然而,这个所谓“基本共识”又是个弥天大谎。就拿《圣经》来说,上帝觉得人类太“邪恶”,于是发了洪水淹死了所有的人,只留下诺亚一家。视人命如草芥莫过于此,如果真像卢风教授所说的“达成基本共识”,新版《圣经》就该删除这一段,至少也该由教皇发表一个声明,表示上帝这事办错了,以后改正才是。然而现实却是,上帝的门徒们不仅没有反省,而且坚持只要他们说谁“邪恶”,就依然有权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尊重人的生命,反对对人的伤害”根本无需考虑。现在还有一个伦理学派,反对“人类中心主义”,认为一切生命与人享有同等权利,为此应禁止一切动物实验,要研究药品,只能省略动物实验,从人体实验做起,这当然会增加“对人的伤害”。但我没有见到动物权利论者接受“共识”改弦更张。目前世界上“人的生命”受到的最大威胁是什么?根据联合国食物及农业组织的数字,世界上每天有三万五千多名儿童因饥饿、疾病而死
亡(《读书》2002.9,p5)。解决这个问题只有节育和增产双管齐下才有可能。但是避孕受到天主教伦理的阻挠,他们至今仍把教义看得高于生命,反对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至于增产,则更是受到如卢风教授这样的技术“挤压”论者的阻挠,他们站在白瑞的贵族立场,为了反对“贪多求快”,不惜制造“人类物质已经很丰富、物质生产问题已经解决得比较好”的假象。在每天三万五千个饿殍面前,反对基因工程这一最具农业增产前景的技术,已经足以证明就是伦理学家卢风教授自己也没有接受“尊重人的生命”这一“基本共识”。
6、谁在压制不同观点?
事实胜于雄辩,也胜过话语霸权。科学靠事实吃饭,从不需要追求话语霸权。哲学、宗教、伦理学没有公认的评价准则,其成败依存于追随者的人数,所以在一个国家或社会中,通常是掌握权力的主流意识形态占上风,压制其他哲学、宗教、伦理学派,这是一种常态。即使号称“民主和法制”的美国也不可能“保证哲学伦理学不同派别以及伦理学与其他学科平等对话和辩论”,麦卡锡时代就是个例子。自由竞争是科学的生命线,“压制不同观点”则意味着科学的死亡。所以科学不可能进行任何“压制”的活动。自由竞争不等于没有游戏规则,科学对待伪科学从不宽容,就如同健全的自由竞争市场不会宽容假冒伪劣。我从未阻止过卢风教授发表任何观点,相反倒经常是我写的文章促成了卢风教授发表他的观点。在争夺话语霸权方面,哲学、宗教、伦理学远远超过科学,这一点我早已领教,并且将继续领教。

《浅论现代技术对人的挤压》
《卢风:对于生命技术我们应当审慎》
《给哲学人文学以空间!(路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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