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思科学》电子杂志
2002年第7期 总第13期
2002年7月1日
目 录
封面
封面故事
[柯南]宇宙的凤凰
庆祝本杂志创刊一周年
[柯南]星星上的花
[刘华杰]科学传播事在人为
[陶世龙]要"三思" 不要信仰
新闻
[江华]艾滋病:危险正在逼近
[柯南]更绿色的革命
[碧声]透镜里的宇宙
[碧声]寻找新世界
[碧声]双倍的希望
[柯南]图片新闻:完美风暴
[碧声]简讯:
├ 更快、更高、更走运
├ 二叠纪大灭绝的新线索
├ 活在你的肠胃里
├ 一个原子的晶体管
├ 化身博士的工具箱
├ 长须鲸的小夜曲
├ 粘或者不粘,随你高兴
├ 来杯咖啡,还是杀虫剂?
├ 开花植物大盘点
└ 根与细菌:双赢的秘密
求知
[九歌]陆生动物群(一)
[九歌]Co-Evolution 植物和昆虫
[异调]从集合大小的定义到数学结构
[李淼]弦论通俗演义(十六)、(十七)
博物
[九歌]乌鸫
[碧声]菜粉蝶
译述
[Kenneth L. Feder]旧时代的宗教,
新时代的回响(三)、(四)、(五)
[卡尔·萨根]星期一晚上的猎人
[J.F.肯尼迪]我们选择登月
观点
[赵南元]科学人文,势同水火
书评
[新书介绍]矩阵博士的魔法数、
生命的脸、内在宇宙
辩伪
[方舟子]神创论能否是科学
网络
[科普网站推荐]怀疑论者词典、
马可尼呼叫、天地大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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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责编 春上莱茵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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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晚上的猎人
卡尔·萨根
节选自 Billions and Billions 《数以十亿》,碧声译
我们忍不住。每年秋季的星期天下午和星期一晚上,我们都会丢下所有的事情去看22个人小小的活动影像——他们奔跑着互相冲撞,倒下又爬起,踢着一个用动物皮做成的长物体。选手们和坐在一边的观众不时地会因游戏的进展而狂喜或绝望。在美国各地,人们(差不多清一色是男人)在玻璃屏幕前发呆,同声欢呼或抱怨。这样说起来,好像很蠢的样子。但如果你被它所吸引,就很难抵抗其诱惑,我讲这番话是出于个人经验。
运动员奔跑,跳跃,滑行,投掷,踢击,扭打——看着人类如此优秀,真是让人兴奋。人们把对方摔倒在地,急于抢夺、棒打或踢击一个快速移动的棕色或白色玩意。在某些游戏中,他们努力把那玩意赶向一个称为“球门”(译注:此处双关,goal本义为目标,在足球赛中为球门)的东西;在其它一些游戏中,选手们跑向“本垒”(译注:此处亦双关,home本义为家,在棒球赛中为本垒)。合作几乎就是一切,我们为个体凑在一起成为一个快乐整体而感到钦佩。
但这并不是我们多数人养家糊口的技巧。为什么我们会觉得非得看人们奔跑、击打不可?为什么这种需求在不同文化中都存在?(古代埃及人,波斯人,希腊人,罗马人,玛雅人和阿兹台克人都玩球。马球是西藏来的。)
有些体育明星一年挣的钱是总统的50倍,有人在退役之后还被选举进入高级政府部门,他们是国家英雄。这究竟是为什么?这里面有某种东西超越了政治、社会和经济系统的多样性。某种原始的东西在呼唤我们。
大多数重要体育赛事都与一个国家或一个城市相关,含有自己的爱国主义或城市荣耀的元素。我们的队伍代表我们——我们所住的地方,我们的人民——对抗来自其它地方的家伙,那些地方住着我们所不熟悉的甚或怀有敌意的人。(当然,大多数“我们”的选手并非出自本地。他们是雇佣军,问心无愧地时常为了合适的薪水离开对立的城市:一名匹兹堡海盗被改造成一位加利福尼亚天使,一名圣迭戈教士被提升为一位圣路易主教,一名金州勇士被加冕为一位萨克拉门托国王。有时还会发生一整支队伍投效到另一城市的情况。)(译注:此处的“匹兹堡海盗”等都是美国球队的名字。)
体育竞赛是象征性的冲突,并没有经过多少伪装。这一看法并不新鲜。切罗基人(译注:北美东南部的一个印第安部族)将他们的老式长曲棍球赛称为“战争的小兄弟”。加利福尼亚州的前公共指导主管Max Rafferty贬低了一通大学里的橄榄球赛,称之为“疯子,讨厌,左仔,毛蓬蓬,吵闹的垮掉的一代”,其后却说“橄榄球运动员……拥有纯粹、明快、乐于战斗的精神,这种精神就是美国。”(这话值得研究研究。)近年来的一位专业橄榄球教练Vince Lombardi的一个观点经常被引用,即“胜利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华盛顿红皮队的前教练George Allen这样表述同样的观点:“失败就像死亡。”
巴西的英雄:罗纳尔多手捧2002年世界杯奖杯
我们谈论战争的胜败,与谈论赛事的输赢一样自然。美国陆军的一个电视征兵广告中,一辆坦克在武装演习中击毁了另一辆,胜利一方的指挥官在广告的结束语中说:“我们的胜利是整个队伍的胜利,不是某个人的胜利。”体育与战争之间的联系十分清楚。在因为失败的队伍被讥嘲羞辱,或为胜利队伍进行的庆祝活动被阻止,或觉得裁判执法不公的时候,体育赛事爱好者(简称球迷)会打架甚至杀人。
1985年,英国足球迷醉酒闹事攻击意大利球迷,因为他们居然敢支持他们自己的球队,结果看台倒塌,造成几十人死亡。英国首相不得不站出来谴责这种流氓行为。(译注:1985年5月,欧洲冠军杯决赛在布鲁塞尔海塞尔体育场举行,对阵双方是英国利物浦队和意大利尤文图斯队。英国球迷对意大利球迷大打出手,结果看台的一面水泥墙倒塌,致使39人丧生。这是足球史——或足球流氓史上著名的海赛尔惨案,英国所有俱乐部队为此被禁赛5年。)1969年,在三场艰苦的足球赛后,萨尔瓦多的坦克越过洪都拉斯边境,前者的轰炸机还袭击了后者的军事基地和港口。在这场“足球战争”中,伤亡数以千计。(译注:1969年7月,萨尔瓦多和洪都拉斯的球队争夺世界杯出线权,结果洪都拉斯失利,两方就一场关键比赛的结果产生冲突。球员、球迷的矛盾迅速升级为两国媒体的对骂及政治家的互相攻击,本来就因边界问题不睦的两国断绝了外交关系,7月14日萨尔瓦多入侵洪都拉斯,几天后在美洲国家组织干预下停战,在这次战争中,因军事行动和互相迫害侨民而导致的死亡人数达数千。)
阿富汗的部落居民用敌人的脑袋玩马球。600年前,在现墨西哥城所在的地方有一个球场,衣饰华丽的贵族欣赏穿着军服的队伍比赛,失败一方的队长要被砍头,历代失败队长的头骨放在架子上展览——这个刺激恐怕比“为Gipper赢一个球”还要管用(译注:Win one for the Gipper,这是美国橄榄球队里很流行的一句话。1928年教练Knute Rockne带领的圣母队在比赛中失利,面对强敌当前、队员带伤的局面,Rockne知道不可能靠技术和体力取胜,唯一的出路是给予精神上的激励。他向队员们讲了一个故事:他执教过的最伟大球员名叫George Gipp,在1920年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中染上了脓毒性咽炎,年底以不足25岁的年纪去世。Gipp在病中给Rockne的遗言是,如果将来他带的队遇到了极大的困难、情形已近乎绝望,就告诉队员要拼尽全力,“为Gipper赢一个球”。Gipp的遗言是否果真如此尚不可知,但Rockne无疑是个讲故事的天才,所有的队员都哭了,静默片刻之后他们全体冲出更衣室,杀气腾腾,在比赛中喊着“这个球是给Gipper的”横扫全场,没有留给对手任何机会。1940年拍摄了关于Rockne生平的影片,罗纳德·里根饰演Gippper,这句话也因而风行美国。)
里根饰演的Gipper
想象一下,你闲极无聊地拨着电视机的旋钮,偶然看到某种你并未倾注特别情感的比赛——好比说淡季的排球赛吧,缅甸对泰国。你怎样决定自己要支持哪支球队?哦哦,等一下,为什么要支持某支球队?为什么不能仅仅欣赏比赛?我们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样超然。我们希望参与竞争,感到自己是某支队伍的一部分。我们为感情所压倒,支持起一支队伍:“上啊,缅甸!”开始我们的忠诚可能不稳定,一时想要支持这个队,一时又换那个。有时我们支持失败的一方,还有时候——真是羞人啊——我们甚至会在结局已经很明朗时把同盟由失败者转向胜利者。(如果连续在几个赛季中失利,忠实球迷也会动摇的。)我们想要的是不费力气的取胜,希望能够卷入某种小小的、安全的、成功的战争。
1996年,当时是丹佛金块队后卫的Mahmoud Abdul-Rauf被全美篮球协会停赛。为什么?因为他拒绝在奏国歌时起立。美国国旗对他来说是针对其穆斯林信仰的某种“压迫的像征”。大多数其他球员虽与Abdul-Rauf信仰不同,却支持他表达这种观点的权利。纽约时报的著名体育记者Harvey Araton对此十分困惑。他解释说,在体育赛场上奏国歌是“让我们直面这个问题吧,这是一种在当今世界里十分愚蠢的传统,与二战期间棒球赛之前刚刚开始实行奏国歌时不一样。现在不会有人为了表达爱国热情而去参加体育比赛。”与他的观点相反,我倒觉得爱国主义与民族主义与体育很有关系。(原注:Abdul-Rauf事件最终得到解决,他同意在奏国歌时起立,但不唱国歌,而是祈祷。)
最早的有组织的运动会可追溯到3500年前古典期以前的希腊。古代奥运会期间,希腊城邦之间的所有战争都暂停,比赛比战争更重要。男人们裸体表演,女观众禁止入场。公元前8世纪,奥运会项目包括赛跑(大量的赛跑)、跳高、投掷(包括投标枪)、格斗(有时会致死)。这些运动没有一项是团体运动,但它们是现代团体运动的核心。
这些运动也是低技术狩猎的核心。狩猎总是被当成一项运动的,只要你不吃猎物——富人遵守这一条比穷人容易得多。从最早的法老开始,狩猎总与军事贵族联系在一起。奥斯卡·王尔德关于英国猎狐运动的名言“讨厌的家伙全力追杀不能吃的东西”也有类似的双重意思。
最早的战争使用的武器应该是狩猎工具。团体运动不仅仅是远古战争的回响。它们还满足了一种几乎被遗忘了的对狩猎的渴望。我们对体育运动的热情如此深切又如此广泛地存在,这种热情可能是固化在我们脑子里的——不仅是在脑子里,而是在基因里。农业发明以来的1万年还不足以使这些预先沉积的东西在进化过程中离去、消失。要想理解它们,就必须回溯到比这久远得多的时候。
人类这个物种已有数十万年的历史(人科的历史有几百万年)。我们以农业和驯养家畜为基础定居生活的时间,只占这段历史的3%,有记录的历史全在这3%里面。我们占有大地的前97%的时间里,谋求生存差不多就是一切。有关人类历史的一点算术表明,我们应当从极少数几个尚未受文明破坏的、现存的狩猎-采集者群体那里学到些什么。
我们流浪着,背着孩子和所有的家产流浪着,追寻猎物,寻找水源。有时候我们停下来扎营,随后重新上路。为了给大家提供食物,男人主管狩猎,女人负责采集。肉和土豆。一个典型的流动群体,大体上是一个由亲戚和姻亲组成的大家庭,说同样的语言,有同样的文化,为了宗教仪式、交换物品、婚姻安排和讲述故事而聚会。有很多与狩猎有关的故事。
我在这里着重讲到男性猎人,但女性在社会、经济和文化方面也有很强的能力。她们采摘重要的原料——坚果、水果、块茎、根和草药,还捕猎小动物,提供关于大动物活动情况的重要情报。男人有时也做采集的工作,承担相当一部分家务(虽然并没有住宅)。但狩猎——只是为觅食,不是为运动——是每个强壮男人终身的职业。
小男孩们用弓箭猎取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成年后他们就成了用武器狩猎的专家——接近、杀死和屠宰猎物,把割下来的肉带回营地。第一次成功地杀死一只大型哺乳动物,标志着一个年轻男人的成年。在成年礼上,他的胸部和手臂要出于礼仪被划开口子,擦上药草,伤口愈合后便成为纹身图案。这就像因战斗而获得的绶带一样,看看一个人的胸膛,就对他的战斗经验有所了解。
我们能从一堆蹄印里准确地分辨出有多少只动物从这里经过,属于什么物种,性别和年龄如何,是否跛足,经过此地的时间有多久,现在离这里有多远。有些动物可以在旷野中抓获,有的要用弹弓或飞去来器,也有的只需要准确地、狠狠地扔出石头。对还没有学会害怕人类的动物,可以很大胆地接近,用棍子把它们打死。对较远距离上更加胆小的猎物,我们掷出长矛,或发射毒箭。幸运的时候,通过某种巧妙的奔跑,可以把动物驱入埋伏圈,或赶下悬崖。
猎人之间的合作是至关重要的。为了不惊动猎物,我们要用手语交流。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也需要控制情感,恐惧和欢欣都是危险的。我们对猎物怀着复杂的心情。我们尊敬动物,认识到自己与它们的亲缘关系,将它们视为一体。但如果我们对它们的智能考虑得太多,太喜爱它们的幼仔,可怜它们,太深切地将它们当作亲戚,我们对狩猎的贡献就会下降,带回的食物变少,使群体面临危机。我们必须对它们保持感情上的疏离。
新石器时代的猎人。西班牙史前洞穴壁画。
想一想吧:我们的男性祖先奔走着,朝鸽子扔石头,追赶着幼羚羊、把它们打倒在地;吼叫奔跑着的猎人们排成一队,试图吓住上风方向一群惊呆的疣猪。想象一下,他们依靠狩猎技术和团体协作而生活,他们的文化大部分交织在狩猎中,好猎人也是好战士。很久很久——几千个世纪——以后,一种预先存在的狩猎和协作的本能会出现在新生的婴儿中。为什么?因为不具竞争力或不够热情的猎人产生的后代较少。我并不认为我们的基因里存在用石头削出矛尖或给箭装上羽毛的技巧,那是要传授和领悟的。但我打赌,对追逐的兴趣的确是固化在基因里的。自然选择把我们的祖先变成了超级猎人。
狩猎-采集生活模式的成功之处,可以由它扩展至六大洲、持续数百万年的事实得到清楚的证明(还不要说非人类的灵长动物狩猎的倾向)。这样的大数很能说明问题。在历经10000代需要通过狩猎免于挨饿的生活之后,这种倾向必定仍存在于我们之中。我们急欲将它付诸使用,甚至是替代也可以。团体运动就提供了一种方式。
我们中间的某些人渴望加入一小支由好兄弟组成的队伍,进行勇敢无畏的探索。从在小男孩和少年中流行的角色扮演电脑游戏中,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心态。传统的男性美德——沉默寡言、足智多谋、谦逊、准确、始终如一、对动物深有了解、善于合作、喜欢户外活动——都与狩猎采集时代的行为相适应。我们仍然赞赏这些特点,尽管差不多已经忘了为什么。
除了体育运动,就很少有发泄的途径了。在少年男子身上,我们还能看到年轻猎人和胸怀大志的战士——他们跳过房顶,不戴头盔骑摩托车,在比赛结束后胜利一方的庆功会上捣乱。缺少一只起稳定作用的手,这种古老的本能可能有点儿误入歧途(尽管我们的谋杀率与现存的狩猎-采集者差不了多少)。我们竭力保证残存的杀戮渴望不会用到人身上,但并非总能成功。
想到这种狩猎本能多么强大,我感到担心。我担心星期一晚上的橄榄球赛对穿着工装裤或牛仔裤或三件套的现代猎人来说不足以发泄。我担心那种不表露感受、在情感上疏离杀戮对象的传统,这使比赛变得不那么有趣。
狩猎-采集者通常不会危及自己人,因为他们的经济往往更健康(许多人比我们闲得多),因为流浪者没有什么个人财产,几乎没有偷盗、没有嫉妒;因为贪婪与傲慢不仅被认为是对大众有害的,还被认为近乎某种神经病;因为女性在政治上有实权,她们会在男孩子去拿毒箭之前起到稳定缓和的作用;也因为,如果发生了严重的犯罪如谋杀,群体会进行裁判和惩罚。许多狩猎-采集者实施人人平等的民主,没有首领,没有政治或团体等级可让人梦想往上爬,没有造反的对象。
所以,如果我们被搁浅在离所渴望的时代几百个世纪的年代,如果(并非因为我们的错)我们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充满环境污染、社会等级、经济不平等、核武器和衰退前景的年代,拥有更新世的感情却没有更新世的社会保障,那么,迷上星期一晚上的橄榄球,或许是可以被原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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