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思科学》电子杂志
2002年第5期 总第11期
2002年5月1日
目 录
封面
封面故事
[柯南]小小大千世界
编者的话
[柯南]人与地球,非科学时代
新闻
[碧声]特写:黄土的万卷书
[逍遥]民以食为天
[春上莱茵早]细数流年话天命
[春上莱茵早]新版“柏拉图式人”
[柯南]池谷-张:341年的等待
[柯南]重返加拉帕戈斯
[图片新闻]哈勃新传
[碧声]简讯
求知
[韩雪涛]数学无穷思想的发展历程
[九歌]地质年代名称的由来
[九歌]鸟类的领域
[李淼]弦论通俗演义(十二)、(十三)
译述
自然:登革热病毒:断骨热
[K.Feder]史前E.T.——古代宇航员
的幻想(四)、(五)、(六)
历史
[碧声]钞票上的英国(下)
书评
[关东马]边鼓、发嗲与滥情
[陶世龙]有感于百名地球科学家推
荐沈阳版“人与地球丛书”
[张九庆]一本好的译书与一个不好
的书名
[新书介绍]惊世骗术、海豚的微笑
银河铁道的南十字星
辩伪
[方舟子]海克尔的胚胎
[石青]星座的真相
网络
[科普网站推荐]糟糕的天文学、
虚拟青蛙解剖
版权声明·订阅与投稿须知
三思科学杂志社
本期责编 柯南
下期责编 九歌
三思科学网站
©2002,All Rights Reserved.
|
 |
边鼓、发嗲与滥情
——评沈阳版百名地球科学家推荐的“人与地球丛书”
关东马
|
1. 边鼓
2002年一开始,沈阳出版社推出百名地球科学家推荐的“人与地球丛书”4种。图书印制精美,宣传活动声势浩大。
中国科普并不景气,特别是原创作品不但不上档次,就连数量也越来越少,有人组织作家就丰富的地学领域,进行科普创作,不亦乐乎。
有中国科协主席周光召任名誉主编,程裕淇(院士)和陈忠实(作家)任主编,由地质学会的负责人(秘书长)王弭力教授任总策划,由浦庆余科学统筹(这一职位究竟做什么还不清楚)。更重要的是此丛书有“货真价实”的百名地球科学家推荐(已经证实有几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名字均列在每本书的封二。我认真数过,共计138位,按姓氏笔划升序排列,满满一页。随机摘录几位:马宗晋(院士、不久前有人指责他为黑科学抬轿)、朱训(前地质部长,现接龚育之任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理事长)、秦大河(南极考察家)、王鸿祯(院士)、何国琦(原北大地质系主任)、安芷生、魏文博等。
科学家勇于推荐科普著作,自然值得赞扬,可关键的问题是,他们所推荐的到底是什么水平的著作,著作是否有常识性的错误。由后文可知,这丛书中除《走过沙漠》比较严谨外,另三种均不好。
科学家,或者大科学家,很少写科普了,清华出版社张罗了半天,也只推出不到40种院士科普书。而院士有多少?海了去了,少说800多,两人一本还能写400本呢。即使在这不到40种的院士科普书中,算得上好书的也不过四五种。确实有好书,但是多数平平,属于极传统的知识科普,书由一大堆枯燥的知识堆积而成。当然,有个别院士还是积极写科普并写出了好科普的,以前的华罗庚等不必说,近有郝柏林和白春礼等。
现在科学家索性不大写了,愿为他人的作品摇旗呐喊。这种举动叫“敲边鼓”。所谓“边鼓声声里,科普又一年”。(原为燕子与相思)
2. 发嗲
这丛书由田凤山撰写了漂亮的“卷首语”,此何人也?大大的官员也,国土资源部部长,据说也被封了个地质学会的理事,虽然他从来没有做过地质学的研究。接着是两篇序言,当然官员之后就是主编了,程裕淇院士和陈忠实大作家各抒地学高论。程先生虽然已经过世(这丛书他怎么主编的,也不清楚),毕竟是地学界的元老,序言写得不赖(也未必是亲自热笔)。可这大作家陈忠实,不知怎么搞的,大大地发嗲了一回(陈大概不会由别人代笔)。
陈忠实不知何年何月成了“女性主义”(feminism)者,对我国或者世界女姓大大地赞扬,将二位少年从军没有学过自然科学课程的专业女作家(此丛书的作者,两人写了其中的三本,即有一人独写两种),吹捧成了撰写地学科普的最佳人选。非但如此,讲究中国语文的陈忠实大作家用的是一系列“惟有”字样。意思是说,这两位没文化(指科学文化)的女性,不但对于写地学科普完全合格,而且非她们莫属。
为了让全国人民更加深入地学习中国当代大作家的文笔,抄录陈的病句如下:
“她们悄然沉入到辽远的地史中,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二人均是少年从军,没有按部就班地接受过正规的数理化教育,但是,她们就敢去触摸深奥的地球科学,并将某些课题解读得如此完美得当,获得众多地球科学家的由衷赞赏。”(陈忠实,第2-3页)
“这是一个奇迹,奇迹的背后是灵性、才气、大量的阅读求证以及种种我们难以想像的艰苦卓绝的努力,这是只有军人才敢于接受的挑战,才能完成的冲刺。她们是作家和军人,最重要的身份是军人,只有军人才常常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第3页)
“独具慧眼的王教授(可能指丛书的真正策划人王弭力,引者注)作为一名女性,或许她更信任女作家,或许她认为惟有女性才能更细腻更深情地凝看(由“视”变成“看”也许就是作家的创造,引者注)地球的河山,也惟有女性才能以更独特的生命体验去解读这一片片广阔的母性生息地。”
“三八节”又快到了,读读赞美女性的文字,也是合适的。可是这一连串的“只有”和“惟有”就过分了。毛泽东只说到能顶“半边天”,这陈忠实却来了个全无敌。陈大作家无故发嗲(读作dia3),好像欠了女人什么似的,《白鹿原》开头一连搞死了数个女人的事在这里不提了。
顺便查《现代汉语词典》“只有”条,解释为:“连词,表示必需的条件”。男人想写那种地学科普,难道得先变性不成,陈忠实的表述是否有男性歧视的含义!
3. 滥情
“人与地球丛书”作者之一庞天舒19岁身穿绿军衣在滇南雨林参加过那场战争。如今能够来写地学科普,的确值得鼓励,但也不必像陈忠实那样一下就把庞女士吹成“非她不成”。
庞女士所写《触摸山脉》充满了激情,这“充满”二字可是货真价实,与陈作家不同。感情确实有,但还有情绪化之嫌。读了这部书,感觉不像科普(按广义的理解也可以算),倒像是独自凭栏抒发情怀。
她对植物感受力的描述真是一绝,声称“植物是有感觉的,能够感受到痛苦、绝望、饥饿、憎恨”。(第51页)不客气地说,是胡说,属地道的伪科学。庞女士讲:“莫斯科农学院的实验人员,将植物的根部放到热水里烫,连接的传感器立即传出植物的悲惨呼号。”(第51页)请庞女士给出具体出处,以及植物学界的评论。
庞又说:“美国耶鲁大学搞了一个有趣的实验:将两株植物并排放到屋子里,让某人当场毁掉一株。之后,‘凶手’混在6人队伍中一一从另一株活着的植物面前通过,这6人均戴上了面罩。但这株植物仍旧认出了他,当‘凶手’走到它跟前时,仪器记录纸留下强烈的讯号显示。”(第51-52页)照例,请庞女士给出出处。
这种道听途说的植物感受力,是典型的伪科学。《科学与怪异》(英文版,中文版没有译那一章)一书有专门讨论。当初是有科学家声称过,但后来无一得到重复。不过,误把这些当作事实的,并非庞女士一人,文朴编译的《绿色魔术:植物的故事》(团结出版社,2001年)也宣传过这些玩艺。文朴讲的是巴克斯特用测谎仪做的所谓实验。那巴克斯特后来被全面揭露过。
就目前所知,植物并无动物一类的特殊感受力,更没有意识。“含羞草跳舞”已经有明确的科学解释,与植物意识无关。如果真如庞女士所言,我倒有个建议,如今不是滥砍盗伐不好破案吗,就让植物来当识别人,让植物从犯罪嫌疑人当中识别真正的“凶手”,岂不美哉。这专利一定归庞女士所有。
顺便科普一下,含羞草属于豆科草本植物,羽状复叶,复叶再作指状排列。有振动时(如对它唱歌或者乱喊),含羞草小叶片会转动。其实它本身并没有动物一类的神经系统,它运动是由于小叶柄基部某些细胞的膨胀压力的变化所致。它的小叶柄基部有“叶枕”,它可以调节叶子的运动。这是它在长期进化中适应环境而具有的本能。它原生长于热带巴西,那里常有狂风暴风,小叶的闭合可以避免暴风雨的伤害。
如果有关植物感受的描述属于不小心抄来的胡说,那么关于当年大兴安岭火灾起因的描述就属于庞女士的独家创造了。
庞说:“1987年,一场山火烧毁了大兴安岭最后仅存的916万立方米森林,将这道山脉变为一片连一片的秃岭。回首这场燃烧了许多时日的大火,不禁让人觉得它来得十分奇特,关于起火原因,事后,人们附以一种解释:人为点燃。几个工人使用电锯,溅出的火星引燃了干燥的灌木丛。可是,一共十五处火点,不可能这十五处的工人同时将电锯弄出火星。/这的确是场奇怪的大火。/这难道是上天在向人类启示毁灭,启示废墟?是天意在警告人类应挽救森林及人类自身?”(第52页)
曾有一阵子,气功“大师”严新声称,那场大兴岭大火是他发神功,才灭掉的。此时庞女性又暗示是火因是天怒降大火或者森林不满人类的破坏而进行的自杀行为。一个抬出了神人,一个搬出了上帝。大兴安岭那场火灾究竟是怎样引起的,事后有调查报告。我想报告不会简单地只把它归因于“电锯火星”,可以是人为起火,也可以是自然起火(如雷电、低燃点物质高温燃烧)。多处同时起火,不过是大火燃起来被人发现以后所做出的描述,未必代表当初真的“同时”,很可能是由于大风将一处火种刮到多处,所需时间极短(可在数秒内完成,我看过一讲述芝加哥大火的VCD,火种在狂风下的传播快极了),事后难以检查哪处先起火。
不管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们始终相信那原因一定是“自然”的(人为与自燃均为自然),与超自然力无关,这是从事科学研究的前提。那场火灾各种起因可能都有,“惟有”(用一回陈忠实喜欢的词)庞女士设想的那种超自然的原因是无用的猜测,等于什么也没说。超自然解释不了任何东西,它貌似高深,实际上等于无知。
让我们再看一下另一位军旅女作家曹岩的《解读森林》。翻看第一章关于地球之初的描述:“初生的地球上,到处都是荒山秃岭和亘古蛮荒。地球表面没有空气和水,地球内部没有地壳、地幔、地核之分。遍布大地的火山喷吐着火红的岩浆和滚滚烟尘,将仅为地球十分之一的原始海洋烧烤得沸腾起来,大量的水蒸气先是冲天而起,继而又在寒冷的高空转变为滂沱大雨,伴随着强烈的闪电,顷刻间覆盖四野。”(第4-5页)
瞧瞧多生动,“惟有”女性等等。可惜,这纯属瞎编。刚说完“没有空气和水”,马上就是“原始海洋”,接着就是“海洋沸腾”,到底有没有水?军旅女作家就这种逻辑吗?莫非如陈忠实所言“只有军人才常常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说实话,起初的地球什么样(那是40多亿年前的事了),科学家也不清楚,只能说个大概。知之为知之,才是科学态度。文学允许一定程度的编造,但是要编得圆滑,合乎逻辑,至少要前后一致。
不过,按田凤山的说法,这丛书的写作是这样的:“由地质学家提供学术资料,经作家奇妙的构思和瑰丽之笔使我们聆听到神奇的地球故事。”(田凤山,卷首语第2页)想不到,由“科学家与文学家联合起来,在中国地质学会成立八十周年之际”,“策划组织”的这套科普丛书竟然写成这样子。地下的李四光、翁文灏、丁文江老前辈若知道,不知作何感想。
还有,丛书中除《走近沙漠》外,使用了大量精美有图片,但均没有注明出处,看样子也不全是自己拍摄的,更像是从中外杂志、图书甚至挂历上盗用的。
科学家与文学家结合这条路子是对的,地质学会出面做这项工作也是好的,不论王弭力、陈忠实还是庞天舒,都是有贡献的,对此应当充分肯定。但是,要注意操作细节,作家写作过程中确实要“深入生活”(要学点科学技术知识),写出的稿子要请科学工作者审读,然后方可正式出版。文学与科学相结合,也并非陈忠实想当然认为的从他这才创始,陈说:“在我的印象里,很少有谁进行过这样的尝试,即以文学的目光去注视科学,以细腻多情的文学之心去熔炼科学。”(陈忠实,丛书序言《文学对科学的解读》,第1页)其实当年徐迟做得很好,陈不会健忘自己的同行吧。既然此时陈没说得那么绝对,我们也只需提请他注意,改变他模糊的“印象”,其他的就不必说了。
多情比冷漠要好,但别忘记了准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