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思科学》电子杂志
第五期，2001年11月1日

目　　录
封面

封面故事
[Odd Genius]玻色－爱因斯坦凝聚

新闻
[柯南]使命：火星奥德赛
[柯南]小镇的气候彩票
[碧声]日本与诺贝尔奖
[碧声]鼠疫、河豚及其它

求知
[异调]帽子颜色问题
[九歌]寄　生
[九歌]鸟　巢
[柯南]证明地球转动的摆
[小江]循证医学与Cochrane协作网

译述
自然：审视诺贝尔奖
科学美国人：谎言鉴别
上帝与进化可以得兼吗？

观点
[刘华杰]最新中国公众科学素养
　　　　数据点评
一、一个半男人接近一个女人  
二、农民职业当下可以忽略不计
三、提高公众科学素养的两条途径
[周志远]生物武器和人类的未来
[碧声]科学地解决伦理问题

历史
[异调]ENIGMA的兴亡（三上）
[碧声]讲述石头与骨头的故事

辨伪
[方舟子]人体自燃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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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责编　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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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思言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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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流泪的是人/会欢笑的是人/脆弱的你/也是人
　　　——《机器猫·动物行星·寄语蓝天》

科学地解决伦理问题

　　　　　　 碧声
　

　　美国总统布什８月份发表电视讲话，宣布允许运用联邦资金来研究
美国国立卫生研究所已经拥有的６０多个人类胚胎干细胞系。这个试图
在科学和伦理之间左右逢源的折衷政策没有收到预期中的赞扬，反而有
点两面不是人。其实关于胚胎干细胞研究的伦理争议并不新鲜，它在实
质上是关于流产问题的争议在新情况下的变种，所以这一争议在人口政
策及文化环境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声音。不管采取何种态度，我们都应
首先加以详细分析，而非感情用事地仓促决定附和哪一方。

　　蓄意杀死一个人是犯谋杀罪（对罪犯执行死刑及战争等情况不考虑
在内），杀死一只基因与人类差别不足百分之零点五的黑猩猩，却只是
违反野生动物保护法。在所有的文明国家，蓄意杀死一个初生的婴儿是
犯罪，但在许多文明国家，流产并不是犯罪，倒是保护女性对生育的选
择权并且遵守国家的人口政策。如果说黑猩猩与人有着不可逾越的物种
差别，那么一个婴儿与一个胎儿究竟有何本质差别呢？初生的婴儿与马
上就要出生的足月胎儿，无疑差别极小，以是否离开母腹为标准来区别
似乎不甚恰当。９个月的胎儿与８个月的胎儿从形态上来看也相差有限，
如此无限制地倒推回去，结果显然是荒唐的，我们无法把一个针头大小
的受精卵与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儿等同起来。然而，究竟是在什么时候，
胚胎越过了“人”的界限，使得毁掉它便等同于谋杀？

　　激烈反对胚胎干细胞研究者，多半也激烈反对流产。他们主张，受
精卵一旦形成，即是有生命的，拥有人的权利，毁掉它即等同于杀人，
是不合道德的。克隆出一个人类早期胚胎，只为从中取出干细胞来研究，
更是不可饶恕。这话乍听起来不易反驳，因为受精卵的确有可能发育成
一个完整的人。不过，必须考虑到这样的事实：受精卵并不保证“必定”
能够发育成一个人。把受精卵不能成功着床、胚胎发育不良甚或孕妇情
绪不稳等原因造成的自然流产计算在内，最终能够顺利成为一个婴儿的
受精卵不到总数的一半。有许多早期自然流产无声无息地发生，女性本
人也察觉不到。假如毁掉受精卵算是杀人，那么每一次自然流产，是否
意味着一个人的死去、需要进行哀悼？知道这一事实而不予以挽救，是
否也算是见死不救？我们是否应极力防止此类流产、保存每一个受精卵
发育成人的权利？（据我所知，医学界大抵是不会赞成的，他们认为早
期自然流产是淘汰先天畸形胚胎的重要筛选过程。）




精子游向卵子，命运的一瞬

　　做得再绝一点，我们还可以用“有可能发育成人”为理由，保存每
个人的每一个精子和卵子，并为它们创造发育的条件，同时把避孕行为
定罪为大规模谋杀。如果觉得这个说法可笑，就去看看历史上关于禁欲
的某些严肃主张吧。生物学史上曾经有一派称为“预成论”者的人，他
们坚称在受精卵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微型的胎儿，更有人宣称这个微型胎
儿预成于精子中，并在分辨率低而且容易产生幻象的早期光学显微镜下
画出了大量精子中的胎儿图像。虽然显微技术的发展使微型胎儿消失无
踪，但精子有发育成人的潜力总是不错的，凭什么对它与受精卵搞差别
待遇？此外，克隆羊多利的诞生，使得生物体的每一个细胞原则上都有
发育成完整个体的可能，体细胞与生殖细胞在这方面也没有了质的区别，
那么我们是否也要捍卫它们成为人的权利、不能反对而且要大力支持克
隆人呢？而一个成年人身上大概有１００万亿个细胞……将有限的可能
性持续夸大，结果就是这样令人抓狂。到此，恐怕连最反对胚胎干细胞
研究的人也要指责我无厘头了。但是，这确实是根据生物学知识进行的
严肃推理呀。

　　问题出在哪里？普通细胞，精子和卵子，受精卵，早期胚胎，胎儿，
婴儿，这中间一定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如果不能对之进行合理的界定，
我们将无法面对为什么不将它们一视同仁的逻辑困境。灵魂是存在于精
子或卵子中，还是在受精的那一刻产生，还是在胚胎发育的某个阶段被
赋给胎儿，不同的宗教派别有不同说法。若要等宗教界就这个目前尚不
可证伪的问题得出统一意见，实在是太不可期待了，科学只能用自己的
办法来解决问题。

　　不幸的是，对胚胎发育过程的研究表明，并没有“人”与“非人”
的明显天然界限可供使用。在研究尚不够透彻的状况下，这个划分当然
是宁宽勿紧，以免误伤。一些人提出，可以胎儿的器官发育完全程度为
标准，如果已经到了离开母体仍可存活的状态，就应当禁止流产，在此
之前则可以不考虑其作为人的权利。不过，医学技术在不断进步，这标
准难道也要随时改变吗？比如，假设某胎儿其它器官发育完好，唯独肺
部尚未长全，此时离开母体必死无疑，按上述标准它并没有人权；但或
许有一天我们可以造出非常合用的人造肺，使它离开母体仍能活下去，
它是否就忽然由于这一技术而具有了人权呢？这似乎也不合理。应当有
某种特征，是“人”所独有的。另一些科学家提出，人类的思想能力，
可以作为一个衡量特征。神经科学认为意识是神经元的活动与交连，尽
管人类在这方面的认识还很浅陋，但既然唯物主义者主张精神依赖于物
质而存在，则支持用自然科学的手段来研究人的思想，无疑比支持纯哲
学甚或宗教的阐释更为有道理。一些研究发现，胎儿到６至７个月时才
能产生与成年人类似的特征脑波，在此之前可能因脑部结构过于简单而
无法进行人类的思考。进一步了解意识的机制及胎儿大脑发育过程，将
有助于进行更准确清晰的界定。此外，还有人指出，受精卵在发育到第
１４天左右才出现一定的结构，在此之前只是一团没有结构的细胞，把
１４天作为胚胎成为人的下限，基本上是合理的。这个较为保险的划分
方法无助于为人工流产进行辩解，却足以替使用受精７天以内的早期胚
胎的干细胞研究开脱。

　　当然，毁掉一个本来有可能发育成人的胚胎，无论如何是件痛苦的
事。反对流产或干细胞研究的人士，不管说的有没有道理，其尊重生命
的动机总是好的。但是，过于理想主义的立场对解决问题没有用处，我
们必须面对现实。地球已经承载了六十亿人，节育措施是必需的，除非
神仙显灵保证大家都有吃有住。女性不是生育机器，应当有在合理阶段
选择中止妊娠的权利。进行胚胎干细胞研究，则是因为它许诺了培育新
的组织和器官来修补我们这脆弱躯体的可能。科学家并没有杀人或惹麻
烦的嗜好，如果他们能找到一个效果相当而不招非议的替代方法，断不
会沾这个边——而他们也在努力这样做，如寻求用不经过胚胎阶段的方
法来进行组织培养。医学与伦理的摩擦在历史上很常见，例如冒着掉脑
袋的危险盗取尸体并不好玩，但解剖学的先驱不得不如此来研究人体结
构。当代的科学家是要幸福得多了，背上触犯伦理的罪名但并不受审判，
算不得什么大事，充分的讨论也有利于更合理地发展科学、对科研活动
进行监督。不过，伦理若与科学成为敌人，就容易变成不讲理。
 
　　科学也罢，伦理也罢，脱离了活人的幸福与平等，就可疑了。我们
对自己的了解太少，而世上的苦难太多，绝对的道德纯洁，往往什么事
也做不成。我们不祈求不死，但希望每一个人都健康地活到寿终正寢，
没有夭殇，没有残疾，没有缠绵病榻，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也
许永远也达不到完全理想的状态，但我们必须为接近它而努力。人世间
充满了妥协，我们需要商量的是怎样妥协，怎样是人们可以接受的极限。



　　　逍遥：干细胞漫淡　　　方舟子：干细胞研究的是是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