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思科学》电子杂志
第二期，2001年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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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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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调]我们的杂志

封面故事
[异调]克莱因瓶

新闻
谁是我们的祖先
剥开香蕉的秘密
妥协与希望
发现一打土星月亮

求知
[陶世龙]人人都需要重新认知地球
[柯南]温室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IPCC关于全球变暖的报告
[九歌]行为生物学常识(连载)
　　二、行为的生理机制(下)
　　三、行为的遗传和发育
[清人]伟大的相对论(连载)
　　四、相对论的实践与检验
　　五、相对论的基础及推导(上)
　　五、相对论的基础及推导(下)
[陶世龙]水怪不怪

译述
《新科学家》：22世纪环境回顾
　　１、全球变暖篇
　　２、污染篇
　　３、人口篇
《自然》：科学的一致，还是政治
　　的一致？
《科学》：量子物理百年回顾

观点
[华华]战场硝烟弥漫
[逍遥]也谈科学宿命论
　　　——自由意志的难题

历史
[刘华杰]理性的彷徨(连载)
　　四、策尔纳
　　五、里歇
　　六、普索夫和塔格
[异调]ENIGMA的兴亡（一）
[碧声]我要去那遥远的非洲

书评
[柯南]说出你的秘密
　　——读《密码传奇——从军事
　　隐语到电子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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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思言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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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去那遥远的非洲
        　　　——记伦敦动物园

　　　　　　     碧声



　　　　　　　　　zoo与Zoo

　　初中学英语时，非常喜欢zoo这个词， 因为简单，而且含义有趣。
迪斯尼动画片《Lady and Tramp》里，女主角（一只狗狗）被误解她的
主人戴上嘴套，男主角（当然也是一只狗狗）英雄救美，带她到动物
园去寻求帮助，最后请河狸把嘴套的皮带咬断，皆大欢喜。明明是个
动物园，各种动物居然都生活得十分安逸自在。张开超级大嘴的鳄鱼，
永远在狂笑不己的鬣狗，忙忙碌碌善打小算盘的河狸，使我对遥远地
方的zoo有一种天真的错误期望。 然而，与以往对于其它事物的期望
与失望一样，天下许多东西原是差不多的。

　　英国如今的国力是比不得美国了，但文化中处处还有着庞大帝国
的影子。格林尼治天文台门口挂的钟，老实不客气地自称“为全世界
提供标准时间”。 英文里首字母大写的Zoo特指伦敦动物园（London 
Zoo），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Zoo位于伦敦摄政公园（Regent's Park），
离我的住地不过二十分钟步行的路程。从公园地图上看到Zoo 的面积
不大，先失望了几分。然而它毕竟是zoo这个词的发源地， 总还应该
去看看。

　　Zoo 始建于1826年，正是不列颠帝国向外扩张的黄金时代，其创
始人Stamford Raffles是殖民文化的一个典型人物。Raffles于1781年诞生
在正在牙买加附近海域航行的一条船上，父亲是商船船长。他14岁到
东印度公司求职，从低级职员做起。由于在业余时间勤奋学习，他升
迁很快，1804年被派到马来西亚槟榔屿。由于精通马来语，他成为了
英国政府对有关地区进行统治时不可或缺的人物。此后他相继做到爪
哇的代理总督及Bencoolen（今苏门答腊）总督。1819年，他在马六甲
海峡的咽喉之地——新加坡建立了殖民地。
　　　　
　　　　　　　　　　　　　Stamford Raffles和大王花

 　　Raffles对植物和动物极有兴趣，在东印度地区工作期间，非常热
衷于收集当地的动植物标本，曾发现多个新物种并为之命名，包括世
界最大（可能也是气味最难闻）的花——大王花（Rafflesia Arnoldi）。
他还养了许多珍奇动物做宠物，据称家中经典画面是貘在院子里游荡、
云豹趴在窗台上， 一只与Raffles的孩子们一同长大的马来熊则与主人
同桌而食，享受芒果与香槟。1817年，他参观了巴黎Jardin des Plantes
之后，便开始酝酿在英国成立一个类似机构。

 　　1824年回到伦敦后，Raffles与当时的一些知名科学家及贵族商议，
决定成立一个“收集活动物”的地方。 1826年4月29日，伦敦动物学
学会（The Zo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第一次会议召开， Raffles理所
当然地当选主席。不过两个多月后，他因突发中风而去世，未能看到
学会的正式开张。

　　伦敦动物学学会包括喂养活动物的动物园、收藏动物标本的博物
馆（由于资金困难，这一部分于1855年被卖给了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
等机构）、动物学图书馆，定期举行学术会议。成员中不乏著名生物
学家，如首先提出“恐龙”（Dinosaur）一词的理查德·欧文（Richard
Owen）。达尔文自1831年起便是学会会员，他最喜欢的动物是猩猩 :-)。
他的朋友赫胥黎是学会的副会长。

　　在19世纪，伦敦动物园的动物大多是靠各国外交官、航海家、收
藏家捐赠的。英国王室若收到无法处理的白象（White Elaphant， 喻珍
贵庞大却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级礼物如一匹河马，也会送给动物
园去养。大多数动物通过海运抵达伦敦，然后从码头走到摄政公园去。
1836年第一批长颈鹿来到英国，走到商业路时碰见一头母牛，吓得惊
慌失措。很快，伦敦动物园便收集了许多别家机构没有的珍稀动物，
例如斑驴和袋狼（都灭绝了……）。1849年开设世界第一个爬行动物
馆，1853年建立第一个水族馆。目前伦敦动物园占地面积36英亩（约
15公顷），共有约 650个物种，8000只动物。

 　　刚刚成立的时候，动物园作为伦敦动物学学会的下属机构，是学
术性质的，只有学会会员及其亲友方可入内参观。到1847年，由于经
费捉襟见肘，动物园开始对公众开放。现在门票收入已经成为其主要
经费来源。1867年， 著名歌唱家The Great Vance把zoological gardens简
化为zoo，唱道：

　　the OK thing to do on Sunday afternoon,
　　　is to toddle in the Zoo.
　　（星期天下午的赏心乐事/就是在动物园里漫步）

　　于是，zoo这个词流行起来。


　　　　　　　　　著名的动物们

　　斑驴曾是伦敦动物园引以为傲的收藏。这种前半身像斑马、后半
身像驴的奇异动物，一度被人当作一种斑马。斑驴的英文名为Quagga，
取自它的嘶鸣之声。它们驰骋于南部非洲广阔的草原上，生性机敏，
听力极好，但布尔人（荷兰移民后裔）用火器在几十年内就把它们猎
杀殆尽。野生斑驴1878年灭绝。最后一头斑驴在1883年死于荷兰的动
物园。这头斑驴是史上唯一留下照片的斑驴。
　　　　
　　　　　　　　　　　　　　　已经灭绝的斑驴

　　生活在尼罗河的河马Obaysch的母亲被人猎杀，它自己被捕，1850
年被带到伦敦，使动物园当年的游客数量猛增一倍——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这是罗马时代以来欧洲头一次出现河马。人们争相购买河马徽章
和唱片“河马波尔卡”。至于Obaysch自己感想如何，我们不得而知。
　　　　
　　　　　　　　　　　伦敦动物园第一头河马Obaysch

　　非洲象Jumbo生于苏丹， 从1865年起在伦敦动物园住了17年，非
常受游客喜爱。骑着Jumbo在园里走上一趟，是令孩子们疯狂的节目。
但是到了1882年， Jumbo已经由小象长成体重8吨的大象，脾气也狂
躁起来，显然不适宜再做背着孩子们玩这样的工作。动物园管理方面
将它卖给了美国的一家马戏团，遭到英国公众的强烈抗议。 Jumbo出
发赴美之日，许多人去为它送行。 1885年，正当盛年的Jumbo在加拿
大访问演出时，撞上了一列火车身亡。 英国人把庞然大物称为jumbo
来纪念它。全世界有无数商品以它命名。
　　　　
　　　　　　　　　　　　　　　非洲象Jumbo

　　美洲黑熊Winnie于1914年来到伦敦，是加拿大的一位中尉花20美
元从安大略的猎人手中买下的。他因为有事要办，托动物园暂时照管
Winnie几个星期，结果迟迟不归， 4年后才回来。此时Winnie已成了动
物园的明星，中尉打消了带走它的念头，于是这只黑熊就在伦敦一直
生活了20年，直到去世。 英国作家A.A.Milne的儿子Christopher Robin喜
欢上了Winnie，常常跑到笼子里去与它一起消磨时光。妈妈以儿子和
熊为蓝本写出一系列故事，迪斯尼公司又把它改编成动画片，这就是
爱吃蜂蜜的森林诗人、小熊Winnie the Pooh的故事。 至今伦敦动物园
还塑有纪念Winnie与Christopher的雕像。
　　　　
　　　　　　　　　　　　Winne 与 Christopher Robin

　　1965年，金鹰Goldie从伦敦动物园出逃，一时成为伦敦城的超级
明星，在电视、报纸上频频露面。下议院讨论这件事时，人们疯狂地
欢呼。在它寻求自由的第10天，数以千计的人蜂拥至摄政公园，看它
在树丛间飞来飞去，造成交通堵塞，这大概是史上最知名的动物出逃
事件。在享受了将近两个星期的自由后，Goldie重新被带回动物园。

　　墨西哥红腿蜘蛛Belinda以另一种方式建立它的明星地位：做医生。
它曾经作为催眠疗法医师的助手，治好了许多人对蜘蛛的恐惧症。还
多次在电视上露面，是伦敦动物园的广告代言人之一。1993年，它以
22岁的高龄去世时，令许多人非常伤心。由于许多人喜欢养漂亮、无
害的大蜘蛛做宠物，Belinda的同类正受到严重的生存威胁。

　　伦敦动物园另一项值得骄傲的成绩，是养过的大熊猫数量为西方
国家动物园之冠。1939年，动物园买下4只大熊猫，其中3只以中国朝
代命名为唐、宋、明，另一只称“奶奶”。活得最久的明是公众的宠
儿，人们如同关注王室一样关注她的私生活。不计短期租借或前来求
偶的熊猫，动物园共养过8只熊猫。 1974年中国赠给英国一对熊猫佳
佳和晶晶。晶晶于1985年去世，佳佳1988年远赴墨西哥求偶，1991年
病逝于墨西哥城。现在动物园没有熊猫。


　　　　　　　　　我要去那遥远的非洲

 　　伦敦动物园的门票现在是10英镑一张，对我来说有点贵，因此只
去过一次。虽说英格兰没有夏天，但大概是全球变暖的缘故吧，七月
的下午也很有些热了。企鹅们在游泳池大小的池子里活动，让人看着
也替它们觉得热。雄狮懒懒地背对游人躺在墙角，除了偶尔摇尾巴赶
一下虫子，基本上就不动。母狮的活动空间稍微宽阔些，然而也不见
得比北京动物园狮虎山的待遇好多少，差有一日之长者，只是园子里
的植物茂盛一点。苏门答腊虎趴在一个离地近两米的架子上打瞌睡，
对一帮游人的探头探脑与吵吵闹闹无动于衷。猫头鹰高高在上闭目养
神，偶尔赏脸睁开半个眼睛瞧我一下，总不肯让我看到瞪着两只大眼
的样子。

　　当然并非所有动物都这样懒散。我去看大象时，正赶上它们在发
脾气。大概放风时间已经结束，三头象被关在屋子里几乎连身子也转
不开的一片狭小空间中。一头象用鼻子重重地敲打铁门（它难道不觉
得痛啊？），直敲了上百下见没人理睬才罢休，很不高兴地嘶吼着。
活泼的狒狒在笼子里没完没了地跳来跳去，敏捷灵巧为任何奥运体操
冠军所不及，嘴里还不断发出“咕～咯～”的叫声，据说这声音是它
在宣告对领地的所有权。虽然有牌子明令禁止，仍有游客模仿它的叫
声，果然惹得它不高兴了，凶恶地看着来人。

　　除了爬行动物馆，我草草逛遍了所有的地方，感觉有些意料中的
失望及忧郁，与以前逛北京动物园一样。也许，我从小时候第一次见
到非人类灵长目动物——耍猴人牵着的一只猴子起，就起了这种忧郁。
那只猴子很瘦小，脖子上套着一根铁链，穿一件破破烂烂的马夹。我
拿出花生和糖果来与它分享，看着它眼睛骨碌碌乱转，手指灵巧地剥
着花生壳和糖纸，忽然替我那位同类对它感到很抱歉（多年后听教科
书说人与猴子是亲戚，我立刻接受，丝毫不觉得侮辱了万物之灵长的
身份）。后来在动物园里见到了真正的狮子、老虎、熊、猩猩，固然
觉得开了眼界，但更强烈的感觉，仍是忧郁。

　　在北京动物园看到的熊猫，更使我厌上了动物园。北京晦暗的冬
天、晦暗的玻璃墙、晦暗的水泥地、有气无力的人造泉水、除了一小
丛藤蔓之外再无别的绿色。几只熊猫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恹恹地啃
着苹果或打瞌睡。图片、电视里见惯的白毛，竟是晦暗肮脏的灰黄色。
我不能确定那玻璃是不是单向透明的，心里只是有一种仿佛要哭出来
的感觉：“它一定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看着啊！”就算是穷极奢华，这
狭小、多风沙、寒冷的北方，怎能比得上卧龙的竹林呢？熊猫尚且如
此，大象、狮子和长颈鹿们就更不用说了。狮虎山里，代表着勇猛与
速度的动物们，每一只都只能占据铁栏杆后一个极小的空间。活泼得
像《狮子王》主角辛巴的金黄色小狮子，只能靠扑游人吹过去的肥皂
泡为乐。在有次看到白熊在北京炎夏的酷热中啃咬着游客丢下去的冻
矿泉水瓶子之后，我就不愿意再去动物园了。

　　曾经希望伦敦这个世界最知名的动物园能好些，却忘了，我不喜
欢的根源，是动物的活动空间太小，而在所有的动物园里，这都是不
可避免的。不错，我喜欢看这些稀奇东西，而且喜欢的动机也未必纯
正，大抵只是像喜欢毛绒玩具一样——但是这并不表示我喜欢看到它
们老老实实地待在笼子地被我看。我心目中的动物界，未必是儿童杂
志里的童话世界，但至少是《动物世界》那样，在一个不怎么受人类
打扰的环境里，照着自然的法则谋求生存。无论是狮子还是羚羊，它
们的生活都该是在非洲草原是奔跑，而不是在小园子里“从门到窗子
是七步”。与长颈鹿长长的脖子相配的，该是叶子繁茂的大树，而不
是动物园里树皮都被啃得精光的树干。熊猫更应该随意地在保护区里
游荡，科考人员只能拖着照相机躲在一边。或许，那种把人关在笼子
里的野生动物园会好些吧？然而，每天车来车往，是否又打扰了它们
的生活？
　　　　
　　　　　　　　　　　　　　还有什么可啃的呢？

　　我无意把自由的理想强加给据说并不具备高等智慧的物种，只是
觉得，一只笼子里的狮子，离开了原来的环境与生活方式，除了还有
狮子的基因与外形之外，既不追猎也不争斗，与一只较大的猫还有何
区别呢？小学课本文里有小狮子爱尔莎的故事，那个时候特别不理解
作者为什么要把爱尔莎赶回大自然，后来才想到，一只狮子与人这么
亲昵、不愁衣食地住在人类中间，究竟算是什么狮子？所以我讨厌看
马戏。杰出的动物保护工作者能够被猩猩视作同类，但这样的人毕竟
是少数。至于我最喜欢的大型猫科动物，更不是可以亲近的。相比起
亲眼看一匹在方寸之地称王的雄狮，我宁可只在画片和摄影师偷拍下
来的录像里看它生活的本色。

　　当然，这样的想法未免单纯，动物园的职责早已与以前不一样了。
伦敦动物园初设立时是为了研究目的，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大英帝国国
力的像征。那时候，人类还远远没有意识到，我们毁灭物种的速度比
大自然通过进化创造新物种的速度快多少倍。如今，搜罗各国珍禽异
兽以娱乐公众的动物园，已经变成了保护濒危动物的重要场所，动物
们以失去自由为代价在园子里维持着脆弱的生物多样性，游客对它们
的兴趣是动物园得以赚到钱来养活它们的基础。只是动物保护主义喊
得愈是热烈，就愈显出情势危急。这恐怕是Raffles 当年走遍丛林为发
现一种前所未知的物种而欣喜时，所万万料不到的吧。国际社会对熊
猫的喜爱，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大量熊猫被捕杀和走私的基础上建
立起来的。人往往用限制其自由、乃至审视每一块皮毛肌肉与骨头的
价值的方式，来表达对动物的喜爱与欣赏，而且许多人的这种欣赏只
是为了娱乐，或为自己的钱包增加一点厚度。1860年，伦敦动物园一
头性情暴烈桀傲不驯的斑驴撞墙而亡，现在看来多么像一段预报这大
灭绝时代将来临的哀歌！

　　往园子门口走去，离狒狒和猩猩们的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半
截笼子状的东西，上面挂着牌子说：“伦敦动物园推出世上最具破坏
力的动物！”我站到里面攀住铁丝网，对着相机呲牙一笑。



　　　　　伦敦动物园·LONDON Z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