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政府主义的混乱
如果说代表科学的符号具有多义性的话，那么，比起其他符号来，"进化"
就是携带有更多不同意义的一个符号。对于自由主义者，进化意味着进步是不
可避免的事情，是一个好意思；然而对于保守主义者，它表示变化是超道德范
围的事，是一个坏意思。卡尔·马克思和其他共产主义者，相信达尔文主义就
是关于自然界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而约翰·D·洛克菲勒(John D.Rockefeller)和其
他富豪，则认为它证明弱肉强食的资本主义是不可避免的。
事实上，可以把进化当作变化的同义词放心地使用，例如宇宙进化(演化)、
生物进化、文化进化(演变)和精神进化(发展)等。虽然这些是由不同原因引起的
性质完全不同的变化，却都被说成是进化。在这里，进化指的是人们通常所说
的任何一种变化，不论好的还是坏的，必然的还是偶然的，有意的还是无意识
的，自然的还是人为的，什么都行。然而，进化符号的这种多义性很容易被人
忘记。生物学家和地质学家研究进化是如何具体进行的，从而产生出关于自然
选择、遗传或化石的精确知识。他们从事自己的专业工作时，一般不会使用从
已知事实外推的那些哲学方法。在这些科学家心目中，进化并不是一个代表任
何道德或现存事物或者抽象概念的符号，而仅仅是一大堆关于生命历史的相互
紧密联系的知识。所以，对进化了解得最多的这些人，恰恰容易忽略它的符号
功能和它的多义性可能带来的危险。
然而，我们还是应该知道进化具有的多重意义。最重要的一种，是进化的
某种反进化论意义，即进化论被看作是美国社会中道德混乱的渊源。这种理论
在宗教右派内部创世论者及其追随者中间十分流行。他们认为，有一个名叫"世
俗人道主义"的阴谋集团弄得现今世界到处都是邪恶和淫乱，而这种世俗人道主
义就与进化思想密切相关。为了搞清楚对进化的这种认识，显然，我们必须先
知道正统派基督徒们给世俗人道主义贴上了哪些文化意义，然后才能明白进化
怎么竟成了一个代表世俗人道主义的符号。我们先来看这些意义在美国历史上
的作用。
世俗人道主义思想简史
在美国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都由一种福音派新教徒文化统治着我们大众的
生活，其中尤以公立学校的文化氛围为甚。信奉《圣经》、以亲身见证劝人皈依
和笃信来世等等观念，构成了美国正统价值的大部分内涵。那些宗教上的少数
派，如旧教徒、摩门教徒、阿曼派教徒、犹太教徒、耶和华的证人派教徒等等，
通常只得让新教徒文化占据着主流文化的位置，自己则躲进各自的亚文化圈里，
在那里坚持他们自己的信仰。不管大多数人是否真的在用新教的教规来规范自
己的行为，那种教规统治着美国的大众文化却是事实。这就不难明白，为什么
许许多多的新教徒都心悦诚服地承认美国是一个事实上的新教国家。可是，到
了50年代末，新教徒文化的统治地位开始动摇。这种变化的主要标志，是对宪
法的多次重新解释，这使得宗教上的少数派逐渐获得了全面参与公众生活的权
利，而无需被迫新教化。在30年代、40年代和50年代，联邦最高法院引用第
一修正案中的国教条款，一点一点地削弱老资格的新教的法律地位，最后在非
新教徒和守旧的新教徒之间安排了一种新的平衡。在导致最高法院采取行动的
多次冲突中，几乎各次的原告都是旧教徒、耶和华的证人派教徒、星期日基督
再临派教徒、惟一神教派教徒和其他真诚的宗教派别，极少有无神论者或者不
可知论者参与进来。无视这个事实，有的新教徒仍顽固地把这些事件说成是组
织严密的宗教敌人对美国文化发起的攻击。60年代初发生了两个影响深远的案
件，堪称宗教自由的里程碑，它们越发加剧了认为有一个无信仰的罪恶阴谋集
团造成了那些变化的那种猜疑情绪。这两个案件分别是恩格尔(Engel)与维特尔
(Vitale)(1962年)的讼案和阿宾顿(Abington)与森普(Schempp)的讼案(1963年)。
在这两个案件中，联邦最高法院作出裁决，公立学校不得强制学生集体祈祷或
者信奉《圣经》。至于那个想像中的阴谋集团的名字"世俗人道主义"，则是出自
托卡索(Torcaso)案件(1961年)的第三次判决书。那个案件的原告是一名无神论
者，他因为拒绝宣誓信仰上帝，马里兰州认为他没有资格担任公证人的公职。
然而，联邦最高法院则裁定，马里兰州的政策违反了美国宪法第3条的规定，
托卡索有权担任那个职务。法官休·布莱克(Hugo Black)在他的意见书上加了一
个小脚注，写道："在这个国家的宗教中，还有通常并不讲明怎样才算相信上帝
存在的宗教，如佛教、道教、伦理文化、世俗人道主义，等等。"法院没有为
最后那个用语下定义，并未特别关注世俗人道主义。如果可以从托卡索来推测
世俗人道主义有什么深意的话，那么，至多或许可以想到道教。四年以后，在
关于西格尔(Seeger)案件的判决中，最高法院有这样一个结论：对一个至尊神的
虔诚的个人信仰，可以被视为出于良心原因拒绝服兵役的人的充足的宗教理由。
在作出这个判决时，代表少数持异议者的执笔人汤姆·克拉克(TomClark)法官
和拟写一致意见的威廉·道格拉斯(William Douglas)法官同时都提到，显而易见，
公开宣称自己是无神论者的人不得援例西格尔判决也那样做。道格拉斯法官还
有一个简短的脚注，指出托卡索就是一个公开自己无神论信仰的例子。"后来在
正统基督教徒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托卡索和西格尔两个判决使世俗人道主
义变成了一种"官方的"美国宗教。正统基督教徒们显然是认为，既然最高法院
提到了世俗人道主义，那么它就是官方的。这种看法把两个脚注看得比它们附
在其上的原始文件还重要，尽管两个文件都没有涉及这个关键用语的定义。西
格尔的情形更坏，它虽然与使得世俗人道主义合法化的事情无关，但它让那些
信仰上帝的人获得了特权，而又不让无神论者有这种特权。总之，在正统基督
徒们看来，托卡索和西格尔是世俗人道主义取得"官方"地位的始作俑者。关于
阿宾顿与森普的诉讼判决，最高法院有这样一个说明："该州不可正式承认一种'
世俗宗教'，否则会鼓励一些人强烈地反对或者敌视宗教，从而有利于那些相信
没有宗教的人而不利于那些信教的人。"这样一来，摆在我们面前就有了关于世
俗人道主义的法律地位的两种相反的说法：最高法院究竟是在托卡索和西格尔
两个案件的判决中承认了一种世俗人道主义宗教，还是在阿宾顿案件的判决中
废止了这样一种宗教?在正统基督教徒看来，两者都是。认为"承认了"的说法，
表现了对于失去新教统治地位的那种怨气；认为"废止了"的说法，则反映了正
想借法律来攻击世俗知识的那种幸灭乐祸的心情。例如在1969年，一个极端保
守的人，加利福尼亚州公共教育督察官马克斯·拉斐蒂(Max Rafferty)曾搞出一
个文件，专门谈论美国存在的道德危机，而且把这种危机归罪于世俗人道主义。
该文件认为，性教育、行为主义、马克思主义和进化论，它们的根源都是世俗
人道主义。文件援引托卡索案例说，"人道主义，其定义就是一种宗教"；又援
引阿宾顿案例下结论说，加利福尼亚州的公立学校决不能讲授那种宗教。
三年以后，1972年，《华盛顿晚星》(Washington Evening Star)的宗教
编辑威廉·威洛比(WilliamWilloughby)控告国家科学基金会"承认世俗人道主义
是美国的官方宗教"，理由是该机构出版了进化论著作。威洛比的诉讼，结果在
联邦地方法院和最高法院都遭败诉。1976年，众议员约翰·康兰(JohnConlan)，
一位来自亚利桑那州的保守的共和党人，向该年的教育拨款法案提出一项修正
建议，要求写明联邦基金不得用于支持"世俗人道主义宗教的任何活动"。他的
修正提案在众议院获得通过，但在参议院遭到否决。也是在那一年，马里兰州
弗雷德里克县禁止以"任何人道主义的说教去助长一种宗教的或者说反宗教的信
仰"。两年后，1978年，全国圣经知识协会的戴尔·克罗莱(Dale Crowley)控告
美国国家博物馆，理由是后者搞了一场进化论展览，等于在宣扬世俗人道主义
宗教。他的这种发难，被联邦法院驳回。
1978年还发生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约翰·怀特赫德(John Whitehead)和约
翰·康兰在那一年发表了一篇评论法律的文章。在那篇文章中，他们提出一个
关于世俗人道主义历史的理论，赋予了这个词组某些实质性的内容。这个历史
理论一开始就说，在殖民地时期，美国实质上是一个新教社会，因此仍然应该
由新教主义来规范美国人的生活。然而，世俗人道主义利用高等法院一系列存
心不良的判决，逐渐侵占了那种主导地位，这个过程从1878年开始，到1965
年西格尔案件时达到顶峰。两位作者认为，当前世俗人道主义已经渗入到大众
的生活和政府的政策，占据了只应该由新教主义拥有的地位。而且，世俗人道
主义十分得逞，它现在已经成为第一修正案条款中确认的一种宗教。因此，怀
特赫德和康兰使正统派基督教领导人得到很大的安慰，因为他们预言，宪法的
第一修正案既然可以禁止在公立学校举行祈祷，那么便同样也能使正统基督教
的敌人受到打击。不仅如此，这两位作者还注意到了在反对世俗人道主义时
必须解决的一个大难题，他们做了一件最高法院未曾做过的事情：为世俗人道
主义这个词组下定义。怀特赫德和康兰研究了美国人道主义协会的两个文件，
即《人道主义宣言Ⅰ》和《宣言Ⅱ》，然后说："世俗人道主义是一种宗教，它
的信条是崇拜'人'，相信人是一切知识和真理的来源；而有神论崇拜上帝，相信
上帝是一切智慧和真理的来源，"而且，"除了进化论以外，以人为中心和恪守
人的个人自主是世俗人道主义的两个显著特征。"两人在分析自主精神时，把阿
道夫·希特勒和约瑟夫·斯大林也归入人道主义，在另一个地方，又给世俗人
道主义者贴上"信奉无道义的那些人"的标签。就这样，在经过17年不断引证托
卡索判决的一个小脚注，再加上引证西格尔判决的一个小脚注以后，正统派基
督教徒们关于世俗人道主义终于有了某种他们能够详细加以说明的明确看法。
尽管如此，仇视世俗人道主义的那种法律理论在当时仍相当朦胧。1980年，加
利福尼亚州埃尔卡洪的一位牧师，叫做蒂姆·拉赫耶(Tim LaHaye)的，出版了
一本题名为《保卫上帝的战斗》(The Battle for TheMind)的图书。该书对
怀特赫德和康兰的理论进行了一种通俗阐释，又激起了正统基督教徒对人道主
义的恐惧。拉赫耶接受了怀特赫德和康兰关于人道主义的定义，特别强调它的
自主信条。他屡屡提到色情、同性恋、吸毒、堕胎和把巴拿马运河放弃给共产
党人，认为所有这些都是人道主义的罪恶。拉赫耶断言，"当今世界上的大部分
罪恶都可以追踪到人道主义"，而且，"我们大街上发生的犯罪和暴力、性乱、
离婚、醉生梦死和痛不欲生都要归咎于世俗人道主义"。(在拉赫耶的书中，"人
道主义"是"世俗人道主义"的缩写，似乎所有的人道主义都等同于世俗人道主
义。)最后，拉赫耶还把《人道主义宣言Ⅰ》和《宣言Ⅱ》两个文件说成是人道
主义者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经典："《圣经》在基督教徒心中的地位，就是《人道
主义宣言》在人道主义者心中的地位。"拉赫耶那本书产生的影响出人意料。
"在1979年，许多正统基督教徒连世俗人道主义都没有听说过"，杰弗里·哈顿
(Jeffrey Hadden)和查尔斯·斯旺(Charles Swann)写道，"在讲道和有关文字中也
不见有人提到。但是，到了1980年年底，几乎所有的教徒都认为它是他们的敌
人。"北卡罗来纳州的精神多数派领袖拉马尔·穆尼哈姆(Lamarr Mooneyham)牧
师说："在80年代初以前，我一直不知道世俗人道主义的影响正在越来越大。
但是现在，当我面对多数派牧师会谈到各种争议问题时，说到对抗的根源，都
有一个积极的或者被动的人道主义者。"根据《新闻周刊》披露，到1981年中，
《保卫上帝的战斗》便已经销售了350000册。
世俗人道主义的文化意义
一般说来，保守的基督教信徒采纳了两种方式来表达世俗人道主义的意义。
我把这两种表达方式分别叫做"否定个人信仰"和"自主理论"。作为否定个人信仰
方式，我们来看下面四个世俗人道主义例子：《圣经科学新闻通信》(Bible
Science Newsletter)列出了人道主义包括的九项内容：自然主义，进化，相信
人性，相信理性和科学，相对主义，情境伦理学，反权威主义，公民自由，以
及全球主义。有一种题名为《人道主义：美国的最大敌人》的活页册，总结出
人道主义的如下特点："无妨说谎，无妨杀人，无妨偷窃，无妨有婚前性行为，
无妨欺诈"，再加上虚妄空想、瑜珈、巫术、手淫、儿童模仿同性恋者和非婚父
母、生存竞争、共产主义、无神论、进化和无道德感。一封寄给《夏洛特观察
家》(Charlotte Observer)的信中写道，"堕胎、色情、进化、性和价值教育、
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以及官僚政府"，这些就是世俗人道主义的全部内容。一本
题名为《人道主义正在骚扰你的孩子吗?》的小册子说，人道主义否定如下信仰：
上帝的神格，《圣经》的启示，耶稣基督的神性，灵魂的存在，死后的生命，圣
经的创世说，以及正确与错误的绝对标准。此外，这本小册子还说人道主义信
奉"不顾年龄的"性自由，包括乱伦，消除男女差别，控制环境，"消除美国的爱
国主义"，放弃军备，最后还有"世界一统的社会主义政府。"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表达方式在把文化意义加在世俗人道主义上面时所采取
的手法。有关作者总是先列出他们自己最看重的一些精神价值，然后以这些价
值为样板，把世俗人道主义说成正好是他们所信奉的东西的对立面。同样，他
们诚实地告诉我们他们最担心的那些事情，然后把这些担心列为他们认定的世
俗人道主义的特有属性--那是一种以价值换价值，以恐惧换恐惧。这些定义告
诉了我们许多下定义的人所关注和担心的事情，关于世俗人道主义究竟是什么，
除了是作者所信仰的一切的对立面以外，其实什么也没有说。把上面四个例子
中的说法加以比较，还可以看到一个重要事实。四种说法列举的世俗人道主义
的特点互有重复交叉，但也有许多是其中这种或那种说法所独有的。第一个例
子中列出了公民自由，却没有手淫；第二个例子提到了手淫，却没有官僚政府；
第三个例子中有官僚政府，却没有安乐死，等等。每个作者描绘出来的全是各
自个人心中的世俗人道主义的画像，总起来看，则是各自为政的唯我主义。世
俗人道主义究竟是什么，它的每一个敌人各有自己的不同看法。为世俗人道主
义下定义的第二种方式，就是自主理论，认为无神论制造了一种伦理价值真空，
这种真空将被一种讲求极端人性自主的态度所填补。这种态度就是：每个人都
必须是他或她自己的上帝，再没有比这更高的存在物了。个人自主必定会导致
混乱状态，因为每一个个人那时将生活在一个道德相对主义和情境伦理学的世
界之中，不承认任何共同的道德标准。因此，世俗人道主义被视为一个危险的
斜坡，无神论在那里会滑向个人自主，再滑向无政府主义。回顾拉赫耶的那本
书和怀特赫德及康兰的文章，他们给世俗人道主义下定义时，强调的也正是个
人自主。下面这段话，出自一位信奉创世说的人的一篇新闻通信，是对这种观
点的呼应："当一个人用他自己的知识和智慧取代了造物主，从而使每一个人都
认为他就是自己的法律时，他就无需承认政府要求他遵守的'绝对准则'。然而，
这样一种想法会把我们引向何处呢?如果我们相信人的绝对权威而否定上帝的法
律，我们这个国家还能存在吗?我们能够允许把道德标准降低到会导致一个人堕
落的大家一样的最低水平吗?"对个人自主的仇视情绪，也在北卡罗来纳州那些
创世说的基层积极分子中间滋长着，我在80年代初期曾访问过他们中间的不少
人。他们断言，世俗人道主义"只崇尚个人"，"把人看作自己的上帝"，"是一种
老子天下第一的自我膨胀"，"把人抬高到与上帝齐平"，"不要任何神圣，自己主
宰命运"，主张"各人自己决定是非"，是"一种以个人为中心的宗教"，"判断一切
事物皆以个人为准"，认为"一个人不必对上级负责"。这些来自基层的说法表
明，怀特赫德康兰拉赫耶的自主定义已经被基层普遍接受。相形之下，我
在北卡罗来纳州访问过的那些人中，还没有人是按照否定信仰的那种定义来谈
论世俗人道主义。由此可见，那不过是宗教右派势力在写宣传活页、小册子和
给报纸的通信时采用的一文学笔法。
这两种为世俗人道主义画像的定义方式中，显然自主理论要比否定个人信
仰那种定义方式更值得加以关注，因为前者提供的是关于哲学联系和社会因果
关系的一些可以与之商榷的假说，而后者只不过发泄了一通怨气，意思并不明
确。例如，自主理论假定无神论和个人自主之间存在着一种关系，因而无神论
是导致无政府主义混乱状态的根本原因，而个人自主是直接原因。相形之下，
否定个人信仰那另一种表达方式，则把无神论和个人自主，再加上其他杂七杂
八的东西，一骨碌儿烩在一起。不论在哪种表达方式中，"世俗人道主义"这个
词组总算使正统派基督教徒们在表示他们深恶痛绝的现象时有了一个统一的名
称。当有人抱怨我们这块国土上精神堕落时，便总是会使用这个词组。
世俗人道主义的现实
康兰、怀特赫德和拉赫耶的观点引出了一种关于阴谋集团的说法。他们认
定，存在着一种叫做世俗人道主义的不寻常的思想体系，它有自己的代理人(世
俗人道主义者)，那些代理人控制了美国的大部分文化，尤其控制了联邦最高法
院和公立学校的课程设置。比起认为新教文化已逐渐失去其领导地位(确实如
此)，美国文化正在变得越来越世俗化的那种认识来，这种说法听起来要紧迫得
多。这种阴谋说法把每一种世俗化现象都说成是由一种高度组织起来的势力制
造出来的。确实，从某些现实情况看，这种对世俗人道主义的指责也事出有因。
美国有一个叫做美国人道主义协会的组织，从1933年它发表《人道主义宣言Ⅰ》
开始，就一直大唱有神论反调。它的第二个声明，《人道主义宣言Ⅱ》，于1973
年发表，里面就开始有了让人不安的敌视宗教的内容，而且正如拉赫耶的指责，
公开主张个人自主。在保罗·库尔兹(Paul Kurtz)的那篇权威性文章中，在论述
人道主义时，的确是在宣扬无神论和个人自由。按照库尔兹的论述，人道主义
的历史就是一部对宗教充满敌意的历史，他把宗教说成是无知和迷信。"从根本
上说，"库尔兹写道，"世俗人道主义者是无神论者，不可知论者，或者说怀疑
论者。""(人道主义的)最大长处就是个人自主。"有了这些论述，再加上两个宣
言，拉赫耶从美国人道主义协会那里获得的材料当然十分丰富，自然可以论证
世俗人道主义必然会滑向无神论和个人自主。现实情况如此，但还应当估计一
下它的规模。美国共有七个全国性的人道主义者组织，总共登记有12092名成
员(实际人数要少一些，因为有的人同时参加了不止一个组织)。拉赫耶估计的
人道主义者人数是275000人，他根据的是《纽约时报》随便估计的一个数
字，又无缘无故地添加上10%，让人觉得好像十分准确。实际情况是，《人道主
义宣言》Ⅰ和Ⅱ是两个影响很小的文件，恐怕知道的人中正统派基督教徒反而
比他们的敌人还要多。世俗人道主义者人数也太少，根本不可能形成一个有点
影响的像样的运动，更不用说控制美国文化的道德风气了。如果知道了美国人
道主义协会拥有的成员人数是如此微不足道，那么，说什么世俗人道主义干尽
了西方文明中的一切坏事，或者反过来，说它干了所有的好事，都是不可信的。
正统派基督教徒普遍相信人道主义与世俗主义可以相互渗透，可是，基督教人
道主义的丰富传统就是与人道主义的世俗表现和睦相处。15世纪意大利文艺复
兴初期的人道主义曾经与基督教信仰十分地融洽。它后来的一个分支就是基督
教人道主义，已在德西德雷·伊拉斯谟(Desiderius Erasmus)的著作中有非常好
的诠释。这种基督教人道主义，可以从《圣经》中对耶稣生活的那些描述看出，
更有《诗篇》卷8：4-5中的如下韵文："人者为何，汝可存乎于心?人之子嗣，
汝可看顾照应?须知，汝已使略逊天使，又赐之以荣誉尊严。"在后来的五个世
纪中，基督教主义的传统一直深深地影响着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和马丁路
德·金(Martin LutherKing)的那些信徒，也一直为阿伯特·谢维兹尔(Albert
Schweitzer)、安吉洛·朗卡利(AngeloRoncalli)、贾克斯·马里坦(Jacques Maritain)
和莫塞尔·特丽萨(Mother Teresa)等人的追随者所奉行。同样，世俗主义绝不
会转变为人道主义。斯大林主义和纳粹法西斯两者都是犹太基督宗教的世俗敌
人，但绝没有哪位人道主义者会说他们是人道主义。"新时代"运动要以世俗态
度来取代犹太基督的神性，但也很难说它属于人道主义。由此看来，即使有一
部分人道主义是世俗的，但其他大部分却不是；即使有一部分世俗主义是人道
主义的，其他大部分也不是。因此，正统基督教徒就世俗人道主义说到的阴谋
是对人道主义的极大歪曲，它只不过出自对美国人道主义协会范围不大的活动
所作的极度夸张。不负责任的两个分子：
进化论与世俗人道主义相会
如果说进化论会导致无道德意识，那么它必定要体现在世俗人道主义之中。
为世俗人道主义画像的两种方式，都持有这样的观点。在以否定个人信仰方式
来画像时，在共同构成世俗人道主义的种种特征中，常常就列举有进化论。前
面我举出这种表达方式的四个例子，前三个例子都包括有进化论。不过，在此
外的其他场合，都未见列有这一项，而是依照给世俗人道主义画像的不同人，
各自强调的或是性问题，或是共产主义，或是"新时代"思潮，等等。更值得注
意的是自主说法如何看待进化论。对世俗人道主义的自主说画像指责进化论，
认为它会加剧由提倡个人自主滑向无政府主义的过程，因为进化论揭示出自然
界中的无序状态便意味着社会的无政府主义状态是合理的。倘若果真如此，那
么相信进化论的人便会把无政府主义的混乱状态当成好事，视为顺理成章的事
情。所以，进化论被指责为无政府主义的自然史。要使这种自主说法对进化
论的指责可信，就先得把进化论说成是在颂扬无序状态，即用进化论的种种无
序特征--尤其是突变--来描绘它的模样。1972年，加利福尼亚的一些创世论者指
责进化论者蛊惑人心，胡说什么"宇宙、生命和人不过是侥幸发生的'偶发事件'，
没有原因，没有目的，也没有理由"。同年，创世研究所的亨利·莫里斯(HenryMorris)
写道："进化论的核心其实是无序的突变，绝非科学进步。"那以后，该研究所
又说："救世主赐给了永恒的目的和希望，而进化论给出的是没有尽头的无序和
变幻无常。"在1978年那场控告美国国家博物馆的诉讼中，戴尔·克罗莱把进
化论描述成"臆说人和地球上的一切生命，都是在久远的过去分子间偶然结合的
一系列事件的结果"。莫里斯在谈及创世说的历史时则断言，进化论"必定就是
了无穷期的无序变化，变化过后将留下说不尽的荒凉、痛苦和死亡"。原来，
担心进化论思潮会带来的麻烦是，如果人们相信分子在自然界中是不负责任地
自由行动，那么，这些人也会相信一个人在社会中不负责任地自由行动是完全
正当的。R·L·怀松(R.L.Wysong)对这种认定混乱状态的自然史所进行的谴责最为
直截了当，他写道："如果生命是通过纯粹自然的、物质性的、偶然性的过程导
致存在，那么，作为合理的推论，我们必定要得到这样一个结论：生命没有道
德方向和智力目的……原子无道德可言，因此，倘若原子是我们的祖先，人也
是无道德意识的。"在北卡罗来纳州一些创世论者的言论中，也有同样的控诉：
如果一个人接受了进化论的观点……他不过是分子碰撞的一件随机产品。这样，
人就只对自己负责。我以为这是非常危险的。他于是便可以自由地确定自己的
道德标准。进化模型说生命是无中生有，纯属偶然……这种关于起源的理论导
致这样一种观点：你不必对更高的权威负责，人只对他自己负责……生命完全
是一种随机事件。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世俗人道主义是这样一种思想，
认为由人自己决定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他不必对任何更高的存在负责……
一位进化论者相信事情都是偶然出现的，他也会说："我们不对任何更高的存在
负责。"根据这些说法，可以归纳出一个排比句：进化论对于世俗人道主义为
何物，犹如随机分子对于不负责任的个人为何物。不过，这种表述抹煞了达尔
文由进化得出的经典思想。这种表述只注意到突变和进化的其他随机过程，却
删除了进化的种种决定论特点，例如适应和成功的分化繁殖--正是两者合在一
起构成了自然选择过程。事实上，传统的进化论思想是把进化看成随机过程和
决定论过程之间的一种相互作用。恩斯特·梅耶(Ernst Mayr)对此有过如下论述：
谈到那种对自然选择的所谓随机性的非议，是不难反驳的。自然选择过程并非
是靠纯粹的偶然。虽然由随机过程产生变异，但是那些变异还要经过自然选择
过程第二个步骤的筛选：适者生存，这是一种作用非常大的对抗偶然性的因
素。……换句话说，适者生存的进化既不是一种偶然现象，也不是一种决定论
现象，而是两者都起作用的一种分为两个步骤、结合了两者优点的过程。对于
喜欢把自然选择删除掉的这种习气，有些反对创世说的人表示了他们的反感。
诺曼·纽厄尔(Norman Newell)抱怨道：与创世论者的说法相反，"大多数生物学
家都认识到自然选择是进化中的那种导向性力量。现代进化论者没有人会相信
进化是长期一系列随机偶发事件的结果"。威廉·波利泽尔(William Pollitzer)回
顾1974年他与亨利·莫里斯的那场争执，写道："我的对手(莫里斯)顽固坚持进
化肯定就是偶然性，可是我看不出进化中有什么东西否定了在一个有序宇宙中
起作用的因果法则……正是自然选择通过它与变化着的环境相互影响，保证了
进化的方向性，这绝不是'偶然'这个词所包含有的那种无序意义。"然而，进
化等同于偶然性的这种表述，在创世论者的思想中是根深蒂固的，因为他们的
思想源自正统派基督教徒对美国社会不道德现象的批判，而美国社会，据说是
按照世俗人道主义的文化意义组织起来的。有关表述必须与那种批判合拍，尤
其必须有利于拿起自主说法来谴责无政府主义。这样一来，创世说在表述进化
论时，自然必须缄口不谈达尔文学说的决定论，而拼命夸大随机性。把进化
论与不道德现象联系起来，还有的最后一招，是绕过世俗人道主义，宣称进化
论要为不道德现象直接负责。在本世纪初叶，威廉·杰宁斯·布赖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谴责进化论时早就用过这种手法。例如，在1922年，他给进化
论者强加的罪名是："削弱对上帝的信仰，阻碍祈祷，散布对来世的怀疑情绪，
把救世主基督耶稣贬低为凡人，还把《圣经》蔑视为'一摞废纸'。"这种谴责手
法也有它的现代形式，佐治亚州上诉法院的布拉斯威尔·迪安(Braswell Dean)法
官就曾说："达尔文的猴子神话是产生性开放、性乱、避孕药、避孕用具、性变
态、未婚先孕、堕胎、色情、堕落和腐化的原因，是滋生一切形式犯罪的温床。
"采用这种观点对进化进行的最富有想像力又最激烈的攻击，要算是创世研究
所莫里斯的那些话。他断言："进化的诱惑造成了魔鬼撒旦背叛上帝，夏娃诱惑
亚当，撒旦诱惑世人。"莫里斯还认为，是撒旦在巴别通天塔里造出了进化。他
写道："每一种学问中的欺骗性说教，从而生活一切领域中的不信神恶习，其基
础都是进化论。"莫里斯对此还有一些具体说明："如果说人是一种进化来的动
物，那么，躲在谷仓后面和丛林里偷偷摸摸的那种德性，当然就要比加上婚前
贞操和夫妇间彼此忠实的人为限制更加'自然'，也更加'健康'。既然如此，为什
么不废除一夫一妻制，干脆男女杂交和实行多夫多妻?……自我保护是自然界的
第一法则，只有最适者才能生存……吃喝玩乐吧，因为生命短暂，那就是目的。
进化就是这样说的!"莫里斯把所有的异教、人道主义和"新时代运动"都归咎于
进化论，还认为它造成了"阻碍福音传布的大部分精神和道德麻烦"。在别处，
托马斯·麦基维尔(Thomas McIver)和莱斯特·哈里森(Lester Harrison)也举出了
另外一些例子，指责进化论该为不道德现象直接负责。这一番辱骂倒是淋漓尽
致，但是，他们全都没有具体说明进化究竟如何导致了如此多的不道德现象。
在这方面，他们并不比否定个人信仰的那种说法好多少。在已经介绍的这三
种方式不同(否定信仰、自主说法和直接责任说法)的对进化论的攻击中，不可
能定量说出它们每一种方式的权威性如何，不过，自主说法大概是影响最大的
对进化论的谴责。这是因为，这种说法有一个相对说来较为清晰的方案，一步
一步地把进化论同一个叫做世俗人道主义的宣扬不道德恶行的大阴谋联系起
来。那另外两种攻击方式，由于说得耸人听闻，又大有横扫一切之势，虽然招
人注意，却未能回答困扰着现代创世说的那个主要的观念问题：如何把进化论
与不道德现象联系起来?
创世论者针对进化论者的社会学责难
如果说进化论产生了道德败坏，不管是直接地还是间接地，那么，那些捍
卫进化论的人，也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便是道德败坏的代理人。正是由这样一
种想法，引出了一系列对进化论者道德品性的责难。首先一项也是最常见的指
责，是说进化论者"自高自大，正是写出第一修正案来保护我们免受其害所针对
的那种人"，他们常表现出"一种学术上的傲慢，以国家科学和教育机构中的那
些人最为典型"。第二项指责，把进化论者说成气量狭小，一点听不进不同意
见。《圣经科学新闻通信》告诉它的读者："傻瓜才蔑视智慧，不听教导。进化
论者就是如此，他们拒绝考虑不符合他们先入为主陈旧思想的证据。"创世研究
所还揣测，生物学教师"倘若不是瞎子或者为偏见所迷惑"，本应该认识到创世
说在科学上是可靠的。在别处，该研究所引用一次对有线电视负责人的调查结
果，据说那些人对于通奸、同性恋、堕胎和自由主义十分宽容。由此它推测道：
"虽然该调查没有特别就创世说和进化论提问，但是显而易见，这个人群特别喜
欢进化论。"第三，把进化论者想像成一贯的骗子。创世论者的惯常做法，是把
爪哇人和北京人化石说成像皮尔丹人那样也是骗局。《创世科学祈祷新闻》(
Creation Science Prayer News)甚至提出警告，说种种"进化陷阱"已经"由无神
论人道主义者布满我们全国各地……(因而)旅游者……会被大量灌输进化论思
想"。所谓的进化陷阱，该报点明的有大峡谷以及各地的动物园和水族馆。所有
这些对进化论者的个人品德经常提出的非难，要数创世研究所的杜安·吉席
(Duane Gish)博士最善于归纳。他在信仰自由洗礼学院(Liberty Baptist College)于
1981年8月召开的一次讨论会上所作的总结发言，理出了全部指责的要点。在
形成文字后不长的两段话里，他指责进化论者固执己见，排斥异己，欺上瞒下，
自高自大，自以为是，害怕创世说真理，害怕多数人的情感，而且总是向他们
的学生灌输他们的观点。加利福尼亚有一位名叫杰克·奇克(Jack Chick)的出版
商，出版过一些宣传正统派基督教教义的连环画册，把上述这些指责包装得十
分生动滑稽。在奇克的那册《原始人》(Primal Man)中，讲的是一位基督
教人类学家与一批正在摄制一部"进化影片"的人相遇。那个导演叫德克斯特，
画成一个大胡子，神气十足，却一副女人相：穿着一套深红色连身工作服，打
着一条橘黄色领带。他的制片人承认进化论是错误的，但仍要继续拍他的片子，
"尽管那是在给这些孩子洗脑……许多人会因为这些影片而失去他们的灵魂"。
在奇克的另一本画册《大爹》(Big Daddy)中，描绘了一位进化论教授，肥
胖臃肿，满脸络腮胡须，秃顶。当有一名学生向他提起《圣经》时，他变得非
常歇斯底里。其余学生都相信进化论，他们却是这样一些脚色：一个黑人，满
头小卷发，戴着墨镜和珠子项链；一个嬉皮士样子的女人，穿着镶边马甲，披
一头长发；一个佩戴着一枚硕大的和平纪念章的男子；一个满脸怒气的长发男
人，正挥舞着紧握的拳头；此外还有一个人打着象征和平的V字形手势。就这
样，仅用头两组图画，绘制画册的画家就用漫画一下子讽刺了六个左派家伙的
右派嘴脸，而且把他们与进化论联系起来。偶尔，一些真实的人也会受到指名
道姓的攻击［通常是斯蒂芬·杰伊·古尔德、卡尔·萨根、保罗·库尔兹和刚
去世不久的伊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不过，比较常见的攻击是用笼
统和总括的方式嘲弄进化论者和人道主义者，于是就包括了攻击者的所有敌人。
进化论者生性自高自大，或者所有的人道主义者全都腐化堕落。创世说对进化
论和人道主义的谴责实际上是一种摩尼教的善恶对立说，即认为有两套抽象的
道德观念相互进行斗争，控制着美国文化：自主对虔诚，伤风败俗对笃信《圣
经》，自高自大对谦虚谨慎，以及虚伪对坦诚。换句话说，有什么样的精神品格
和理念德行，将决定人道主义、进化论、创世说和正统派基督教各自的最终命
运。由此可见，创世论者对进化论的反感，远不止是缘起于从《圣经》上的几
句话引申出来的一种教条。事实上，那种反感代表了一种在文化上的广泛不满，
例如害怕个人自主，痛恨堕胎，鄙夷性乱，以及其他不胜枚举的种种操心，于
是把那些恐惧归咎于进化论。不论我们是否赞同创世论者关于世俗人道主义的
道德理论，我们必须承认那是对美国文化的一种内容丰富的复杂认识，它使保
守的基督教徒对现实的认识达到了一个相当大的直观深度。进化论不过成了那
种道德理论使用的符号之一。我对创世论者因进化论而产生的情感所进行的诊
断也许很不中听，其实我并不反对有人探讨进化论思想和人类行为两者之间的
关系。社会达尔文学说、卡尔·马克思对达尔文学说的利用以及其他的哲学利
用，的确足以提醒我们，这种思想绝不会受限于仅仅说明加拉帕戈斯群岛上啾
啾鸣叫的雀鸟和英国的斑蛾而已。肯定会有一些人会把进化论用作那些道德的、
现实存在的和形而上学的意义的一个符号，而不管那种联系是否符合逻辑，也
不管我们是否喜欢。那真是糟透了，形势不可能变得更坏，但是仍然有人在
挖空心思。在1959年纪念达尔文《物种起源》出版100年之际，朱利安·赫克
斯利(Julian Huxley)声言他有一种基于进化论的探究人类前景的新科学，而他宣
告的却是一种建立在进化价值基础上的新神学。从一个角度看，你可以把这些
聒噪看成是一位老兄的无害的夸夸其谈，他早已被百年纪念的精神冲洗得无影
无踪；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应该认识到，的确还有一些人在认真做这种无聊
的事情。那个事件鼓励了蒂姆·拉赫耶及其追随者在多少年以后又重新再做这
种事情，虽然方式不大一样。把进化描述成地球上生命的自然史，十分正常。
可是，当朱利安·赫克斯利及其他一些人滥用进化的权威把它说成是自然和人
类的一部道德史时，他们就是在硬往进化思想里塞进深奥的文化意义。他们这
样做，必然要承担声誉风险，陷入同创世论者、电视上正统派基督教布道者，
以及提出关于美国文化的其他道德理论争取我们支持的所有人一样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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