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放心,我吃基因改良食品
梦回古朝
“我们经过仔细研究,制定了一个计划,”酋长站起来,环顾四下,继续缓
缓地说道:“如果这个计划实施顺利的话,就能够彻底结束我们现在茹毛饮血的
生活方式。”
“什么计划?”下面的族人一听到这句话,立刻变得饶有兴趣起来,几个
刚刚从外面采集野果或是狩猎归来的人更是兴奋异常。
“这个计划具体来说,有两个步骤。一是把一部分我们活捉到的动物,不要
急着吃掉,而是圈养起来,让它们之间交配并且逐渐脱去野性,这样,我们以后
就再也不用四处狩猎了;第二是在我们现在常吃的野草中挑选出一些颗粒最饱满
的,不断和具有其他优秀品质的野草杂交,直至达到我们最满意的程度,然后我
们就专门播种这些改良植物的种子。从此,我们就不用饱一顿、饥一顿,总是担
心找不到食物了。”一向语调平缓而稳重的酋长此时也越说越激动,因为他知道
这个计划的意义实在太重大了。
“真是个好主意!我们再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到处打猎了!””
“太好了!我们不用总是看着老天的脸色行事了。”
正当众多族人对这个计划频频赞赏时,人群中有几个人站起来道:“我看这
个计划不可行。”
此言一出,霎时间,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喔?”酋长也很惊讶地问道“那你们说为什么?”
“这样做实在有大大的危险。”
“请讲。”酋长说。
“我们的理由非常简单,不论是把动物驯养成家畜也好,还是对野草进行所
谓的改良也好,我们都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一定安全,你怎么能够保证不会‘改
出’一些毒素来呢?我们现在已经对茹毛饮血的生活习惯了,没什么不好嘛。”
赞同计划的人对此表示不同意:“选用的都是最优秀的植物,只会越改越好,
怎么会有毒呢?”
“哼。”反对者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接着说:“有改变就有危险,我们的
老祖宗茹毛饮血这么长时间不都过来了?为什么我们要冒这个险?”
酋长听罢,向在座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随后说:“你们跟我
来。”
说罢,只见酋长走出屋子,径直向房门正对的一座大山走去。
这是去干什么?众人心下狐疑,但谁都没有出声,只是紧紧跟在酋长身后。
走了半晌,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酋长突然向前一指,大声说:“大家看前面是
什么!”
众人顺着酋长手指的方向望去,呵,竟然出现了一片整整齐齐,又高又壮,
穗粒饱满的“野草”,而一旁的栅栏里则圈养着一些似鸟非鸟的动物。
酋长不无得意地向大家解释:“实际上,我和一些助手很久以前就想到了这
个计划,但不知是否可行。因此我们就先在这里开垦了一块地进行实验,结果比
我们原来想像的还要好。我们把这种东西叫做‘小麦’,栅栏里的动物就是经过
驯化的野鸟,或者称为‘鸡’。这几年来,我们几个参与实验的人一直就吃这些
东西,不仅味道鲜美,而且身体也越来越好。”酋长说着,自豪地拍了拍自己健
壮的身体,同时转向那几个反对者,说:“你们看,这是不是可以打消你们的顾
虑呢?”
未料反对者竟然说:“虽然从短期来看,还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但谁能
保证它们的长期效果呢。对你们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我们强烈抗议!我们要求
立刻拔掉危险的小麦,杀掉那些‘咯咯’乱叫的‘鸡’,还我们大自然的本来面
目!”
反对者一边气急败坏地叫嚷着,一边冲进麦田,大把大把地把小麦连根拔起。
“不要拔!不要拔!”我大叫了一声,忽然这一切全都消失了,我这才发现
自己原来还躺在床上,却浑身上下惊出一身冷汗。
我赶紧冲到厨房,看到还有白花花的面粉,冰箱里还有两只速冻的鸡。
我这才长吁一口气,“哦,还好,原来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必然的趋势
有时候我发现,现代文明能够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实在存在着很大的偶然性。
或者说,今天的文明其实是经历了历史上无数次大大小小劫难之后的幸存者。
如果几千年来,人们对农作物和牲畜杂交育种的尝试遭到阻挠;
如果中世纪的宗教势力把当时科学的火种彻底掐灭;
如果19世纪的卢德派分子捣毁机械的运动未能得到及时而有效的遏止。
我们今天的文明都将只是空中楼阁而已。我桌上的计算机、房间里的电视
机,厨房里白花花的大米,冰箱里的速冻鸡鸭——当然连同冰箱一起,都会立刻
从现实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东西甚至在我们丰富的想像空间里可能也不会存
在。
照此说来,我们能够享用今天这一切文明的成果,着实比中一张六合彩还要
幸运。
不过,我又总有一种感觉:在这些诸多偶然表象的深层潜在一股内在的支配
力量。就好像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虽然一路上历尽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
险象环生,但我们都清楚他们必定能逢凶化吉,最终得成正果。
如此看来,我们今天的文明成果又并不是一个偶然的产物,而是一个大势所
趋的必然结果。
如果确实是这样的话,我们对眼下基因改良产品所遭到的抵制倒可以放宽
心。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基因改良产品终将摆脱厄运。
因为这是必然的趋势。
创造精彩世界
有些反对基因改良产品的朋友(在这个问题上的不同看法并不妨碍我们成为
朋友)私下也向我坦言:基因改良产品给我们带来的益处不言而喻。
尽管这一点大多数反对者在公开的场合绝口不提,但这个事实其实连最坚定
的反对者也不得不承认。
我们向普通的农作物中转入特定的基因后,它便能够自然分泌一种毒素来专
门抵御害虫和有害霉菌,从而彻底取代了我们那种大规模向农作物喷洒杀虫剂的
方法。阿肯色州种植了上百万亩这种经过基因改良的棉花,结果,传统农业中使
用的大量有机磷杀虫剂霎时间成为多余,不仅使农民省时省力,更使自然环境一
年内就避免了100万升农药的侵蚀,大量无辜的昆虫因而免遭劫难。
而这一切,还只是基因改良技术的一个序曲而已。
应用基因改良技术,龟裂的土地上可以长出郁郁葱葱的耐旱农作物,而耐涝
农作物即使长时间浸泡在洪水里也安然无恙,甚至环境极端恶劣的不毛之地上也
能够被茂盛的绿色掩盖。
但即使是这一切,也仍然只是基因改良技术的“热身运动”罢了。
我们还可以使大米含有丰富的β-胡萝卜素,β-胡萝卜素进入人体后会转
变为维他命A,仅这项技术就可以拯救全世界一大批饱受维他命A缺乏症困扰的
人们;我们可以大幅度提高粮食中蛋白质的含量;我们可以使西红柿或香蕉里含
有基因疫苗,它的意义决不仅仅是使我们的孩子更乐意接受接种,更在于能够方
便地运送到偏远地区,或者干脆就实行本地化种植,让这些地区上千万儿童也能
接种到疫苗。
而这一切,似乎预示着基因改良技术正在渐入佳境。
我们还能够改变种植园里树木底部粗顶端细的现象,也可以使树木生长速度
加快,从而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里生产出更多的木材;我们可以阻断树木中个别
基因的表达,减少它们木质素的合成,从而能够轻而易举地生产纸浆;我们可以
延长水果在货架上的保鲜寿命,使棉花生产出没有皱褶的纤维,使农作物在疾病
的早期就发出“SOS”荧光信号,使草坪一年四季都不用修整。
而这也只是基因改良技术高潮迭起中的一朵浪花而已。
在优美的尾声中,你可以见到天然彩色的树木,有茉莉花香气的月季,或许
还有蓝色的玫瑰。
我们为什么不拥抱这样一个精彩的世界呢?
悲惨世界
人口学研究的先驱马尔萨斯,在很久以前就做出精辟的论断:日益膨胀的人
口将使地球越来越无法承受。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感谢马尔萨斯留给我们一个至关重要的启示:必须要避
免人口过快地增长。但我猜想他可能轻视了科技发展的速度——尽管在过去的
100年里,人口增加了20亿,我们现在的总体生命质量没有比以往下降,反而
得到了大幅度提高。但缓冲人口压力的前提是科技——尤其是生物医学和生物农
业——的发展速度必须赶上人口增长的步伐。
当反对者在用一些没有充分证据的理由抵制基因改良食品时,他们完全忽视
(当然也有可能是故意回避)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如果不应用生物技术改良农作
物,60亿(并且还在不断增加)的人口压力立刻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实际上,我们现在就已经陷入了捉襟见肘的尴尬境地:
全世界有近10亿人正忍受长期营养不良的折磨,不知道有谁来对他们的健
康负责呢?
全世界仅仅因为维他命A缺乏这一项,每年就导致200万儿童死亡,50万
人失明,不知道有谁来对这些儿童和盲人负责呢?
至于接种疫苗,对很多人来说更只是一个奢侈的愿望,不知道又有谁来对这
些人的生命负责呢?
树木因生长赶不上我们对木材的需求而日趋枯竭。
土地不断接受各种化学农药热情的“洗礼”,无数小鸟和昆虫因此而惨遭不
幸。
至于蓝色的玫瑰?你别做梦了,能看到红色的玫瑰就已经很幸运了。
这真是一个悲惨的世界。
解决麻烦的办法
现代卢德分子(阻碍技术进步的人)遇到的最大麻烦是:当他们煞有介事地
声明基因改良产品会对身体和环境造成危害时,却发现所有的指责都找不到现实
的证据加以支持。例如他们声称改良食品会给人体带来危险的致敏源和毒素,但
已经有几百万人吃了几年这种食品,却没有一个危害健康的事例发生。
尽管他们想出了一个绝妙而有效的办法——用空洞而且具有煽动性的口号来
代替科学的证明,但无论如何终感底气不足。
正在这个时候,两根救命稻草即时得出现了。在他们看来,这两根救命稻草
就像两根顶梁柱一样,足以支撑起先前所有空洞的口号。由于得来着实费了好大
一番功夫,也难怪反对者会像众星捧月一般对这两根稻草顶礼膜拜。此番底气一
足,再加上不知内情的媒体煽风点火,反对基因改良产品的口号自然更是铺天盖
地。
这两根弄得“伦敦纸贵”的稻草之一是生化学家普斯泰(Arpad Pusztai)在
《柳叶刀》期刊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他做了一个给老鼠吃基因改良土豆的实验,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基因改良食品不利于老鼠的生长发育。
正可谓时势造英雄,由于这个结论对于长期患有“事实缺乏症”的卢德分子
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雨,普斯泰也因此而立即成为卢德分子的偶像。
不过,当同行仔细研究这篇论文后,却感觉普斯泰似乎有故意迎合时势之嫌。
普斯泰在给这些实验老鼠喂土豆时,却没有能够使它们吃饱,因此更多的同行相
信:导致老鼠生长发育迟缓,肝脏代谢功能以及免疫功能受损的罪魁祸首是饥饿
和营养不良,而不是什么基因改良土豆。
皇家学会对这个实验进行认真得审核后确定:整个实验过程,从设计、实行
到分析都充满漏洞,因此从这个实验,我们得不出任何结论。
不过依我之见,皇家学会的这个结论未免过于绝对,其实从这个实验还是能
够推出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这些实验老鼠讨厌土豆。如果你有养宠物老鼠的嗜
好,这倒不啻为你提个醒。
尽管普斯泰的实验结论被证明是无效的,但反对者的热情似乎依旧日益高
涨。这种奇怪的情形倒使我觉得像是发射火箭,当火箭被推进器推上天后,管这
个推进器的命运如何,反正火箭已经飞出大气层,是不会再掉下来了。
如果说普斯泰的实验已经把反对者的热情送出大气层的话,1999年5月康
纳尔大学学报上刊载的一篇论文简直彻底把他们送入了九重天。
这个实验是为了看一看基因改良的谷物对无辜的昆虫有没有不利影响。
这种基因改良谷物的叶片上含有一种毒素,能够杀死噬咬该植物叶子的害
虫,而对人体却毫无影响。但有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谷物的花粉也含有这种
毒素,如果花粉飘散到田地周围的野生植物如马利筋上,而君主蝶的幼虫又以马
利筋的叶片为食,这样一来,含有毒素的花粉(Bt花粉)就有可能殃及无辜的
君主蝶。
这个完全在康纳尔大学实验室里进行的实验用撒有这种谷物花粉的马利筋叶
片来喂君主蝶的幼虫,结果令反对者欣喜若狂:幼虫的死亡率明显比对照组要
高。
在反对者的鼓动下,这个消息几乎覆盖了所有媒体的头版。但令人不解的
是,这些媒体对另外两个事实不知为什么却缺乏应有的兴趣。
第一个事实是:即使连那些对该实验持赞赏态度的科学家也承认,这还只是
一个非常初步的研究,结论还远远不够明确。
第二个事实是:在此实验之前,研究人员就已经在现场环境中做过几次同样
的实验,这些研究显然比完全在实验室里闭门造车更贴近实际情况。
而这些更有现实意义的研究表明,谷物花粉的含量在距离谷田边缘3米以外
就迅速减少,绝大部分花粉的漂浮距离都不会超过16米,而且,这些花粉又很
不容易黏附在马利筋等植物上。
这两个因素的共同结果是:即使马利筋生长在谷田内,它上面所粘附的花粉
颗粒每平方厘米也只有78个(事实上,谷田内的马利筋等杂草早已被农民清除
干净),至于距离谷田3米之外的马利筋,所粘附的花粉颗粒每平方厘米更是只
有26个。而要对君主蝶幼虫造成危害,每平方厘米的花粉颗粒需要达到500-
700个。同时,昆虫学家的研究发现:君主蝶在选择产卵地点时,能够本能地避
开谷田周围的马利筋。
很显然,所有的结论都清楚地显示,这种含有毒素的花粉(Bt花粉)对君
主蝶的不利影响实在微乎其微。康纳尔大学的实验实际上无非告诉我们一个早已
共知的结论:如果你喂给君主蝶幼虫足够多的Bt花粉,它就可能死掉。
仅仅这个结论显然缺乏实际意义,这就好像虽然土豆里也含有一种对人体有
害的毒素,但每年因为吃土豆而中毒的例子似乎罕见得很,原因非常简单:几乎
没有人一次性摄入土豆的量会达到中毒水平。
不过,突然对君主蝶喜爱有加的卢德分子仍然对君主蝶的健康问题忧心忡
忡。他们咬住一点不放:只要有可能对君主蝶造成危害(即使再小),也不能允
许种植基因改良的谷物。
但他们显然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如果我们拒绝引入基因改良产品,
那我们的农业只有继续依赖各式各样杀伤力巨大的杀虫剂、除草剂和杀菌剂。而
大量喷洒这些化学农药,仅仅在美国,每年就导致数千万小鸟中毒死亡,至于无
辜死亡的昆虫(包括大量君主蝶)更是不计其数。如果连杀虫剂也不用?除非我
们大家每人每天都能够节一半食。 权衡两者,基因改良农作物的出现非但没有
伤害更多的君主蝶,反而是君主蝶以及其他所有无辜生物的福音。
即便如此,基因改良产品的研究人员仍然在试图彻底消除对君主蝶本已微乎
其微的危害。科学家一方面在寻求一种对君主蝶幼虫无害的毒素,另一方面在研
究采用什么方法能够避免毒素分泌到花粉里。
看来,卢德分子好不容易抓到的两根稻草又被折断,不过,这是没有什么妨
碍的,因为他们早已练就了一番无凭无据空喊口号的本领。实在找不到科学证
据,他们还会大声疾呼:远期效应尚且不知。这个精妙的“远期效应”使我们陷
入这样一个死循环:如果他们找不到证据,那只是因为时辰不到,只要时辰一
到,就一定能够找到。你如果一定要给这个遥遥无期的“远期效应”加上一个期
限的话,他们也希望至少是一万年。
文明真好
有人告诉我们说,现代人的尴尬是当他在尽情享用现代科技文明的成果时,
却常常流露出一种渴望摆脱科技,回归自然的想法。
其实类似的想法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毕竟,在一个环境里呆久了,就希望
能换一个环境,这种“围城”效应来源于我们的本能。尤其是当科技的一些负面
影响显露出来后,回归自然的想法得到进一步加强。
因此,当我们双休日野外郊游时,总有一种舒适的解脱感,而踏上回程的旅
途时,则显得一脸无奈和沮丧。如果被问及为什么一直晃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回归
自然,我们将其解释成为是受到现代文明的束缚,而不是我们对现代文明的依
恋。
可事实上,我们犯了一个极端主义错误。我们过分夸大地把人类科技文明与
污染、疾病联系起来,而把天然、自然与纯洁、健康相联系。
例如,我们抱怨现代社会给我们带来了心血管疾病、糖尿病和癌症,但我们
却忘记了一个事实:人类文明发展的过程,即离原始的自然状态越来越远的过
程,同时也是人类寿命不断增加的过程,并且也是生命质量不断改善的过程。而
涌现出一系列老年病的主要原因是我们活到了高发这些疾病的年龄!
我们现在又开始狂热地相信:天然食品比那些有人为加工痕迹的食品要更加
纯洁和健康。因而那些只施加过少量农药的所谓“天然食品”一时间奇货可居。
尽管要获得同样的产量,种植天然食品要付出更多的土地和劳动,但大多数人都
以为用这些代价能够换取健康。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很多比较研究都没有发现天然食品与普通食品在主要成分上有什么差别。当
然,我们更加关心的是它们的污染状况。
对偏爱天然食品的人来说,一个好消息是:天然食品受到的像杀虫剂、杀菌
剂等农药的污染的确有所减少;
但坏消息是,天然食品却因此而受到严重的微生物污染。例如曲霉菌属分泌
的黄曲霉素就是目前已知的最危险致癌原。
要在农药污染和微生物污染之间作出抉择,就像选择是入狼窝还是进虎穴一
样都不会令人愉快。幸好,依赖现代文明的产物——基因改良产品,我们已经从
容地摆脱了这个困苦的境地。基因改良产品既可以避免大剂量化学药品的喷洒,
又能够凭借植物新获得的力量清除微生物污染,真是两全其美的解决之道。
至此,天然食品和普通食品之间的纷争算是平息了,但整个事情可能并未就
此结束。
在我们每天的食物中,大约含有四分之一茶匙的致癌物质,其中99.99%都
来自于植物的自然成分,因此,不论是天然食品、普通食品还是基因改良食品目
前在这一点上谁都不占有优势。
至于这些植物为何会产生这么多致癌物质,从进化的角度来理解就非常透
彻:任何植物都没有达到舍身喂虎的境界,它们为了生存就必须抵制一些动物或
微生物的侵食,因此,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它们练就了能够产生对侵食者有害
毒素的本领。这个特性无疑是整个食物链中关键的一环,否则如果这些植物毫无
还手之力,最终就有可能被“吃尽食绝”,进而危急到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
尽管从广义角度来讲,人类也是食物链中的一部分,但有些情况,人类却能
够独立于食物链之外,构建一个以我们为中心的人工系统。比如我们饲养的家禽
家畜,如果把它们放入大自然,毫无疑问,它们将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迅速灭
亡。这些家禽家畜之所以还能够这样悠闲自得地在房前屋后散步,全仗着我们给
它们创造的人工环境。当然,在这样一个人工系统里,人是系统的中心,这些家
畜生存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人民服务。
类似的,我们同样把一部分植物也纳入这个系统里,然后,我们可以通过基
因改良使这些植物不再分泌致癌物质,毕竟,在这个系统里,人是第一位的嘛。
而且,我们也可以放心这样做决不会对整个生态系统造成不利影响。
近来,我一直在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宏观地看,我们只不过无数种生物的
一个,我们处于错综复杂的食物链中的一环,如果现在把我投入原始的大自然,
我保不准比那些可怜的家禽还要惨,但幸运的是,我们在自己创造的人工系统里
却游刃有余,那神情比房前散步的公鸡还要神气,唉,文明真好!
不自然的过程
反对者对基因改良产品的所有攻击都建立在一个共同的基础上,那就是认为
基因改良是个“不自然的过程”。
的确,即使对于几十年前的人来说,基因工程也是一项闻所未闻的技术,但
实际上,与之类似的过程从原始社会就已经开始。
为了使农作物和牲畜获得理想的性状,人们不断地在不同基因型的植物或者
动物之间进行杂交,同样的过程也在大自然中顺理成章地发生着。事实上,我们
今天几乎所有在经济上或观赏上有重要价值的植物都是杂交的产物,更重要的
是,杂交能够增加生物的遗传多样性,而这是物种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得以生存
的基础。
但要通过传统的杂交手段来获得理想的性状,是一件异常耗时耗力的事情。
例如我们看中的仅仅是一种杂草具有的抗锈病性状,可进行杂交时,引入这个性
状的同时也带来一大批无用的甚至有害的基因。结果,为了除去那些有害的基
因,我们不得不再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回交,直到好几代后才可能获得一株仅保留
有抗锈病性状而除去其他有害基因的理想杂交品种。
而基因工程技术为我们提供了极大便利,它直接把那些我们看中的理想性状
的基因切下来,转移进谷物。因此,我们在获得所需要的性状的同时,避免了一
大堆我们难以控制的有害基因的骚扰。
基因工程的另一个巨大的进步(在反对者眼里也是巨大的威胁)是它打破了
种属之间的界限。这样一来,原本两种不能杂交的生物,我们也可以转移它们的
基因。
这当然是个全新的科技手段,但我一直怀疑即使在没有我们干涉的自然界
里,种属之间的界限也不是堡垒森严的,而打破这层壁障的则是“病毒”。
病毒这个东西似乎先天就没有给人们留下什么好印象,无论是中文翻译“病
毒”,还是英文里的“virus”,总是让我们产生像有毒,有害的,以及疾病等
诸多不快的联想。尽管我们逐渐知道,真正对我们不利的病毒只占庞大病毒家族
里很小一部分,但它们仍然在生态系统里扮演着尴尬的角色。我们把病毒看成一
个只会到其他生物里瞎捣鼓一番的破坏分子,充其量也只是可有可无的食客。
这可能是科学历史上最大的一起错假冤案,我唯一奇怪的是,为什么病毒遭
受到这么大的委屈而竟然没有六月飘雪。我相信,病毒存在于生态系统中,其实
肩负着自然交给它的一项重要使命:让不同种属之间的生物也有可能进行基因信
息交流。病毒从一种生物窜到另一种生物,扯上一点这样的基因组,又拉上一丝
那样的基因组。病毒因此而不断变异,同时,我们看似孤立的种群其实也被病毒
连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尽管“带宽”可能很小,但好歹我们也算在一点点交流
信息,各种生物因此而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系统。
这种信息网络对生物的进化非常重要。过去虽然我们也讲各种生物的协同进
化,但那是强调这些生物之间在食物链上相互依存的关系;而这一回我们所理解
的协同进化,是由于病毒构成的信息网络使每一种生物都不再是孤立的进化系
统,而是能够分享到其他生物的基因信息。
这种交流基因信息的必要性,其实也告诉我们:在进化过程中,各种生物其
实都没有十全十美,各种生物也都有它们自己的长处。例如人类的长处是智慧,
猎豹的长处是速度,狗的长处是嗅觉,病毒或许正有利于交流彼此之间的长处。
但依赖于病毒的信息交流,充满了很大随机性和盲目性,碰巧的话,还会给
宿主带来严重的后果,病毒也因这些意外而背上了辱名。而应用基因工程技术,
我们就可以有针对性、有选择性地进行基因信息的转移,迅速且安全地达到取长
补短的目的,例如,过去如果你希望得到一头紫色的奶牛,除非紫色基因能在奶
牛或者那些能够与奶牛杂交的牛种里找到,否则你只有寄希望于随机且盲目的病
毒向奶牛引入其他物种的紫色基因,而恰好发生这个事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使
我们不敢在有限的时间里抱有任何希望。但现在,你只要在自然界中能够找到紫
色基因,不论它是在海胆还是月季里,利用基因工程技术都可以实现“紫色牛”
的愿望。
如果说这是“不自然”的话,我也实在想不出这种“不自然”有什么不好。
事实上,我倒很乐意听到别人说这是一个“不自然”的过程。
如果有人说你的表情、言行举止不自然,这显然不是什么赞扬的措辞,那是
说明你的行为有点刻板僵硬。但如果有人说一项科技的创造和一项文明的成果
“不自然”,我却没有发现这是什么贬义。
所有的创造发明当然都不会是一个“自然”的东西;甚至那些来源于自然的
科学发现,我们对它进行利用时也就不再是一个完全自然的过程。事实上,我们
完全可以说,人类的发展历史就是一个不断涌现“不自然”事物的历史。
我尽力希望能够为反对者所谓的“不自然”找到一种不太荒谬的诠释,在经
过一番努力后,我发现唯一的解释可能是:先进的技术让过于保守的反对者感到
浑身不自然。
兴许对于那些卢德分子来说,只有当我们全都抛弃现在的文明成果,钻进原
始森林,躺在用枯草树枝编织的巢里,向嘴里塞进一些野草,然后他们才会心满
意足地咕哝道:OK,这才是我们要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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