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思言论集】→【三思藏书架】→《基因天堂》          〖本书由Jerry2002扫校〗

            第八章 备份器官

 
神话故事
 
   起初,神创造天地。 

  神说:“要有光”,天地之间就有了光。 

  神说:“要生出活物来,牲畜、昆虫、野兽,各从其类。”于是,地上出现
了牲畜、昆虫和野兽,各从其类。 

  并且神又照着自己的形象和样式造出了人。 

  最初,神赋予了世界上所有动物以高明的思维能力,当然也包括人。但不久
神就发现,各动物之间为了本物种的利益纷争不断,整个世界因此而不得安宁。
于是,神决定剥夺这些动物的思维能力。可是当轮到要剥夺人的思维时,神有点
犹豫了,毕竟神从创造之日起就对人喜爱有加,但为了向万物昭示公平,惩罚是
不可避免的。 

  于是,神对人说:“你的思维就要被剥夺了,除非你愿意付出与此同样沉重
的其他代价来抵偿。” 

  人深知思维能力的宝贵,连忙说:“我宁可被失去双腿或双手,也不愿失去
思维!” 

  “不要固执了,孩子,没有双腿双手,你们靠什么维持生活?”神怜爱的望
着人那双急切的眼睛,继续说:“要么你失去肢体再生的能力。但这样一来,你
一旦失去这些肢体,就一辈子只好残缺不全了。” 

  人做了最后的权衡,然后肯定说:“我愿意。” 

  “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人斩钉截铁地说。 

  其他拥有再生能力的动物在一旁窃笑:“连生存能力都被大打折扣,还要那
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思维干什么。” 

  神则在心里对人的选择暗暗赞许,因为神深知:思维的力量无穷。 


并非神话
  
  人显然做出了英明的抉择。由于拥有思维,我们创造了许多奇迹,甚至培育
出新器官,从而弥补了已经被剥夺的再生能力。 

  皮肤坏死了,换一块与原来皮肤一样具有真皮和表皮的人造皮肤;心脏、肝
脏或是肾脏功能衰竭了,换一个用自己细胞培育出来的活鲜鲜的心、肝或肾。 

  演绎这一切的主角是仅仅只有十年历史的组织工程,由于它借助生物医学既
有的雄厚实力,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已经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进步。 

  1998年5月,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器官发育公司研制出的皮肤经FDA批准,
作为商品在市场上面世。而其他各种器官如软骨、心脏瓣膜、甚至完整的心脏、
肝脏、肾脏都处于如火如荼的研究过程中,并且有的已进入实质性的试验阶段。 

  与此同时,对干细胞(可向一定方向进行分化和分裂的细胞)的研究使人们
对再造器官更加充满信心。而种种证据表明,即使连过去被认为最不具备再生能
力的成人脑组织也很可能存在着干细胞,这使得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设想再生一个
新的大脑。尽管这其中有些大胆的设想距离现实还尚遥远,但它们绝非毫无根据
的杜撰和幻想。 

  事实上,一个不必因为器官短缺而忧心忡忡的美好世界正在向我们走来。 

  这绝非神话故事。 


科幻电影里的情形

  在我的印象中,带有神秘色彩的科幻电影“骇客帝国”有这样一个镜头:无
数婴儿正从一排排排列整齐的培养缸里长出来。其实,类似的情形在很多科幻电
影或小说中都有描述。甚至有的小说把这也称为“试管婴儿”。这实在是一件很
糟糕的事情,因为这样一来可能会误导不少人认为现在俗称的“试管婴儿”就是
通过类似的途径产生的。 

  事实上,无论是试管婴儿,还是克隆多利,科学家都要把在试管里培养的极
早期胚胎植入母体的子宫,因此所有的后续工作都是在子宫而不是试管里完成。 

  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人们真的有能力在试管里合成婴儿,科学家会不会去
那样做。但至少现在,科学家之所以不做,还真不是因为谦虚。 

  即使我们不去理会科学,单去想想只有一个细胞的受精卵能够最终形成一个
如此复杂有头脑,有四肢,有五脏六腑的个体,就足以让每个人啧啧称奇。如果
我们再适当地掺入少许科学的成分来思考这个过程,就更加觉得这简直达到了令
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受精卵从一个细胞开始分裂,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与
此同时,细胞内的基因正在进行活跃的转录、开启和关闭,细胞因此而分别向特
定的方向分化。直到最后成为功能千差万别的各种细胞组织。 

  例如脑神经细胞彼此联接成极其复杂的网络,负责思维;肝细胞能够分泌许
多降解体内毒素的酶;而心肌细胞则会有节律地搏动。但所有这些细胞都是由那
个受精卵分裂分化而来的。它们的遗传物质完全一致,只是由于每种细胞各自只
开启了其中某一部分基因。 

  细胞的这种分化过程显然受到细胞之外的因子的诱导。因为如果仅仅把它们
放在培养皿里,提供一般细胞生长分裂所需的营养成分,它绝对无法形成一个有
鼻子有眼的个体。它们只有在母体的子宫里才能得到正常的生长发育。然而它们
究竟受到的是哪些因子的刺激?这些因子分别在什么时间刺激?作用时间又有多
长?在因子的作用下细胞内部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如果我们能回到这些问题,能
理出心脏之所以成为心脏,肾之所以成为肾的机制,我们就有可能把科幻电影里
的情节变成现实,当然至于制造出复杂的包含有许多不同种类细胞的器官更是不
在话下。 
 

 现实一种

  不过,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对这些问题一筹莫展。迄今为止,修复损坏
的汽车远比修复受伤的汽车驾驶员要容易,因为汽车有足够的零部件用以调换,
而这种奢侈人类还只有馋涎欲滴的份。每年有大批的人因为得不到可供移植的器
官而卧以待毙。 

  如果我们想尽快结束这种可悲状况的话,除了一方面继续苦苦探求这个世界
上最令人费解的过程之外,还必须开辟一些新的道路。尽管这些权宜之计可能看
上去不是那么十分完美,但它们却能够在当前切切实实地解决问题。 

  一个比较容易想到的办法是:既然来自于人体的器官如此稀少,为什么不试
试用动物的器官呢。的确,大多数高等动物的器官都执行着与人体相应器官基本
一致的功能。而且易于理解的是,与人类的种系关系越接近,器官的替代性能就
越好。但由于来自例如动物保护组织等诸多方面的种种限制,使得我们不得不放
弃与人类最接近的灵长类动物(如猴子),退而求其次,选用了灵长类之后的最
理想候选者——猪作为器官供体。这不仅因为猪的器官大小、解剖结构与人的相
似,而且它的很多生化指标,以及血型抗原都和人类接近。 

  但对于这个方案,提供器官的猪“没有表示什么异议”,作为获益者的受体
倒提出了强烈反对,它完全不顾移植入体内的器官是要为自己效力的事实,不问
青红皂白调动所有的免疫力量展开大规模的排斥反应,结果,移植进去的器官很
快就丧失功能。尽管早在1974年,医生就已经开始施行以猪心脏瓣膜替换人心
脏瓣膜的手术,但问题是移植用的心脏瓣膜事先已经过处理,不含有活细胞。因
为我们需要利用的是心脏瓣膜的构形,而不用管它细胞的死活。实际上,非生物
材料制成的瓣膜也能够胜任这个岗位。但对于其他器官来说,细胞的功能显然要
比其构形更为重要。 

  因此我总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一个生命体,甚至包括最复杂的高等动物,从
很多方面来看都更像一台机器。它们的行为虽然从外表上看富有机智的灵活性,
其实只不过在不折不扣地执行几条简单的准则而已。比如机体的免疫系统,它们
依照的行为守则就是全力清除一切进入机体的异己物质。在多数情况下,它们歼
灭的的确是那些危险的入侵者,但它们显然过于机械地执行命令,而丝毫不区分
异己物质的敌我关系。结果,在进行器官移植后,机体免疫系统便仍旧把这个巨
大的“异类”视为誓不两立的敌人,产生排异反应,决定这种反应强弱的主要因
素之一在于受体和供体之间的“相似程度”,如果是同卵双生的双胞胎或者克隆
体,那简直好极了,受体会完全把它的器官看作自己的东西,依照免疫系统的行
为守则,显然没有把它纳入清除对象。然而除了这两种特殊的情况,通常我们不
得借助免疫抑制剂来适当地收敛免疫系统的行为。但这样做付出的代价是增加了
感染疾病和患癌症的机会。更糟糕的是:如果供体和受体之间的差异过于悬殊的
话(比如猪与人之间的异种移植),即使用超大剂量免疫抑制剂也无济于事。 

  正在山穷水复疑无路之际,由于转基因技术的发展与成熟,刹那间,柳暗花
明又一村。首先做这一尝试的是剑桥大学的免疫学家怀特博士及其同事,他们在
1992年把人体免疫系统基因转移进约5000个猪的卵细胞中,培育出311头幼
猪,其中有49头携带有转移进去的基因,并且其中48头存活。然后将这种猪的
心脏移植到10只猴子体内,其中有两只猴子体内移植的心脏跳动达60天。尽管
只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但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记录了,更加重要的是,
这个实验为我们如何利用动物作为人的器官供应库提供了非常可行的途径。 

  在随后的若干年里,各地科学家对异种器官移植的研究只能用四个字来形
容,那就是“如火如荼”。例如美国东北部某地区科学家培育的几十头转基因
猪,有一个人类基因能够使猪的心肺肾等重要器官的细胞表面都带有与人相近的
糖衣,这种糖衣可能使这些器官更容易与人体亲和,同时,另一个基因则可以消
除移植手术后的炎症反应。  

  显然,经转基因技术改造过的器官能够较好地满足人类对器官的大量需求,
它所面临的将是一个每年达百亿美元的巨大市场。不过,任何一个公司要想占领
这个市场,除了进一步通过转基因技术或是其他的手段对猪进行“器官改造”,
使其更加可以被人体免疫系统所接受外,它还必须使其他人——至少是诸如FDA
这样的职能部门确信异种器官移植是安全而且可靠的。这种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有研究者宣称,在进行器官移植时,有可能把某些猪身体内的病毒传染给
人。有时候,这些病毒对于动物来说并不具有毒力,但一旦进入人体则如鱼得
水,尤其是接受移植器官的患者在使用免疫抑制剂的情况下,更加难以抵御病毒
的侵蚀,并进而在人群中蔓延。 

  人类曾经因为类似的事件而付出过惨痛的代价,例如按照目前比较公认的看
法,艾滋病毒在人群中的起源,就是因为非洲的原始部落把猴子的血液注射入人
体内,举行所谓的“成人仪式”,从而使艾滋病毒找到了新的宿主——人(有学
者并不同意艾滋病毒这种在人群中的起源方式,但其他看法尚且有待进一步证
实)。 
 

培育新器官

  动物现成的器官是一个可能的来源,但确保它们的安全性又是个令人关注的
焦点。这里所指的“安全性”问题既包括免疫系统对其强烈的排斥,也包括可能
引入危险的病毒。基于这两点原因,利用人类自身细胞进行器官培育成了当仁不
让的首选。要达到这一目标,有三种由易到难的方案:其一是由组织工程师向伤
口或者需要再生的器官注入生长因子,在这些因子的作用下,周围的细胞会逐渐
移行到伤口,并且转变为合适类型从而使器官组织得以恢复;其二是从患者体内
收集并分离出一部分组织细胞,把这些细胞置入可生物降解的三维载体中,并将
其移植到伤口处。细胞将按照载体的构形分裂生长,而载体则逐渐降解直至完全
被新生的组织所取代;其三则是对胚胎干细胞加以引导发育成完整的器官,而这
正是组织工程师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A 生长因子
  
  早在1965年,加州大学洛杉机分校Marshall R.Urist发现:如果动物接受了粉
末骨移植,会形成新的骨组织。这一事实暗示在骨粉末中含有某种或某些促进骨
形成的因子。这种因子果然被鉴定和分离出来,并被命名为骨形态发生蛋白
(BMPs),之后,该因子的相应基因也得到鉴定,这使得许多公司能够用基因重
组技术在哺乳动物细胞系中大量生产这种有用的蛋白质。 

  把骨形态发生蛋白(BMPs)涂抹到骨头断端就可以有效的促进新骨发育。位
于马萨诸塞州大创新生物公司在最近的一项临床试验中显示,BMP-7的治疗效果
与从患者自身其他部位截下骨头进行移植的疗效一样好。 

  然而,我们必须承认的是,除了少数几种组织 的相应生长因子得到鉴定
外,大多数器官组织的生长因子还知之甚少,尤其是像心、肝、肺等复杂器官,
它们的发育肯定需要多种因子在合适当时间,合适当地点,以合适的浓度分别进
行作用。这一系列“合适”使得要人为地完成这个过程显得异常艰难。 

  密执安大学Jeffrey F.Bonadio,Steven A.Goldstein等研究者想出了一种
有趣的方法,能够明显地延长生长因子的作用时间。他们不直接注入生长因子,
而是插入编码这些因子的基因,通常用质粒为载体。当周围的细胞摄取质粒后,
就会按照这个基因为模板合成因子并释放出来,这样,生长因子就源源不断地在
局部产生。不过,随着最终质粒的降解,产物也停止合成。这实际上是把基因治
疗的概念与组织工程融合在了一起。这个技术使我们有可能通过控制细胞何时吸
收基因,并在不同时间释放多种基因以促进组织分阶段形成等手段,最终精确地
控制器官形成。 


B 血管
  
  培育任何器官组织都要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那就是血管形成。如果组织厚
度很薄,尚且能够通过周围营养液的渗透来进行新陈代谢 。但只要超过几毫米,
就需要血管来提供养料(软骨组织对这个要求可以适当地放宽些,因为它对营养
的需求不高,这对于组织工程来说是个优势)。 

  与此同时,血管自身也是一种多组织复合物,它的发育需要多种血管生长因
子的刺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Folkmam等人研究血管生长的初衷并非刺激新生
血管的形成,而是希望能够用特定的分子来抑制血管发育,从而饿死肿瘤组织。
基因治疗师、组织工程师则充分将这项成果应用于癌症治疗以外的领域,前者把
携带有血管生长因子的基因转导入局部缺血处来治疗心肌梗塞或是下肢静脉栓塞
(见基因治疗一节);而后者则将其应用于器官再生。 

  新组织可通过两条途径完成血管形成。其一是在包容在载体中的生长因子的
刺激下,周围的现存血管长入载体中,直到两侧长入的细胞相互交融而形成完整
连续的血管。另一个办法是在载体里种入血管内皮细胞,细胞将在载体中分裂向
外生长,最终和周围现存的血管融合。 

  但是,如果移植部位的血管已经因为严重的创伤或者癌症治疗而损坏,新生
血管就无法在此处形成。遇到这种情况,就得先把工程组织临时移植在身体其他
部位,等到血管已经长入新结构后,再将其移植到正确位置。赖斯大学生物工程
系的Mikos与M.D.Anderson癌症中心的Miller已经在用这种“借巢孵卵”的方
法为修复外科手术制备血管化骨。比如,口腔癌患者的嘴周围由于接受放疗而损
坏了对颌骨的血供,此时可把颌骨暂时连接到髋骨上进行生长,等到完全血管化
后再移植回去。 


C  载体  

  收集得到的组织细胞在体外培养基中增殖一段时间后,通常要将其置于一个
载体里,然后将载有细胞的载体一起移植到伤口处,细胞在此处繁殖,重组成新
的组织。而载体的基本特征之一就是能够生物降解。因此在新生组织不断形成的
同时,载体亦适时地开始降解,直至完全被自然的新器官取代。 

  事实上,载体除了担当传送细胞的角色外,还要为组织的形成维持一个空间
构形并引导其结构发育。 这就要求制造载体的材料不仅能够精准地确定工程组
织的外观形状和尺寸,调控与材料接触的细胞功能,而且在其完成任务后,适时
地降解,退出舞台。 

  目前应用于组织工程的载体,其材料基本上有两种类型:一是人工合成材
料,这种材料在制造过程中容易控制它们的强度、降解速度以及渗透性能等许多
物理参数;二是天然材料,它的优点则在于更容易使细胞附着上面。 

  但与其反反复复权衡这两种材料孰优孰劣,不如尝试将两类材料的优点综合
起来。例如,有科学家正试图把RGD(用构成它的三种氨基酸的首字母缩写而
成)添加到传统的载体材料中,因为在自然状态下,许多类型的细胞都要通过
RGD附着到纤维连接素上,因此,包含RGD的载体能够为细胞提供更加自然的环
境。 

  另一些研究者正在研制能够满足其他特殊需要的载体,例如培育神经组织需
要能够导电的材料;或者制造能迅速胶化的材料可用来填充断骨。 

  不过严格地讲,这一生物学与材料学的融合只是为了弥补我们对生物认识的
不足。我这样说的理由是:在生物体器官正常的发育过程中,各种组织细胞总是
能够自然而然地形成预定的形状和功能,却没有任何可见的模具来约束。从理论
上讲,如果能够完全知晓某种器官组织的发育规则,我们就没有必要再去研究载
体,甚至可以在体外生成完整的器官,让患者真正享受随到随换的医疗服务。 


横空出世的胚胎干细胞

  我是学医出身,我至今还清楚得记得医生和病人要获得一个新鲜的器官是多
么困难。曾经有一个患尿毒症需要接受肾移植的病人焦虑地等待了几个月,终于
盼到了好消息:千里之外的某地,有个即将行刑的死刑犯愿意在死后捐献出器官。
为了这个宝贵的肾脏,医院派了两名医生在行刑当天早晨乘飞机前往,取下肾脏
后立刻返回,一到医院随即于当天晚上马不停蹄地开始移植手术。 

  这就是获得一个器官的情形,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惊险电影里史泰龙正在拆除
一颗倒计时的定时炸弹。而在这里充当定时炸弹的正是那只离体后的肾脏,因为
原则上说,器官离体时间越长,受到的损伤越大。所以医生只有争分夺秒尽可能
快地进行手术。如果说这和惊险电影还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史泰龙总能在秒
钟指向最后一秒的时刻拆除炸弹,结果皆大欢喜,而移植手术又哪有这么幸运
呢? 

  不过这种情形当我们站在几十年后的角度来看就显得那么原始。此时,医院
里有立等可取的器官供患者选用;另一种可选方案是由组织工程师从患者的皮肤
或者其他什么部位取下一丁点细胞,并将它们注入去核的卵细胞中(关于卵细胞
的来源问题,后面将详细地谈到),然后以电击激活这个杂和的卵细胞,使之开
始分裂,这和克隆多利的初始过程完全一样,但随后的步骤便分道扬镳了,当这
个卵细胞发育成早期胚胎时便将其停止,组织工程师从胚胎上取下胚胎干细胞,
给它施以营养以及特定的生长因子,它就会在因子的指导下形成所需的器官! 

  一向以严谨著称的科学家之所以敢做这样近乎神奇的预测,是受到近两年组
织工程所取得成就尤其是成功分离出胚胎干细胞的鼓舞。在1998年11月的《科
学》杂志上,威斯康星大学的汤普森向世人证明:他们已经分离出了胚胎干细
胞。并且,将这种细胞移植到小鼠皮下后,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组织类型,例如
骨、软骨、肌肉和神经。事实上,胚胎干细胞几乎能够发育成人体内的任何组
织。 

  与此同时,其他一些机构也在进行着类似的研究。例如,约翰·霍普金斯大
学的Gearhart通过培养人胚胎睾丸和卵巢组织,分离得到了类似的细胞。 

  其实就胚胎干细胞本身而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早在1981年,研究者
就已经从小鼠早期胚胎(此时的胚胎称为胚泡)里获得了胚胎干细胞。当把胚泡
置于培养皿里,胚泡内层的未分化细胞经培养后就能形成胚胎干细胞。只要提供
足够的养料,这类细胞就可以无限增殖,而一旦将其回注入小鼠胚泡中后,它们
就会在生理信号的影响下,开始向各个方向分化,最终能够发育成几百种组织类
型的任意一种。 

  尽管人们一直深信这种胚胎干细胞也能从人体胚胎中得到,但直到1998年
2月,才由汤普森等人首次在培养液中培养出来。 

  难怪汤普森对此兴奋不已,说:“我们分离出的干细胞具有缔造一切生命的
能力,并且它们永远不会死亡,它们的发展前途不可限量。” 


关键在于引导
  
  具有发展成为各种组织类型的能力,并不等于说已经发展成了成熟的组织器
官。这就好像发现一个极具潜力的天才并不等于已经成为爱因斯坦一样。 

  这两者之间还可以进一步做个比喻,那就是无论胚胎干细胞还是天才少年,
要想成为有用之才,都一定需要正确的引导。 

  胚胎干细胞处于未分化状态,并且能够永生。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种非正
常的细胞类型也具备这两个特征,这就是恶性肿瘤细胞。事实上,当把由胚胎干
细胞所形成的混杂成团的各类型细胞注入成年小鼠体内时,的确会形成恶性的畸
胎瘤。因此科学家在将其用于治疗之前,必须确保它们已经足够分化,而不会沦
为有害的组织。 

  可见如果缺乏正确的引导,其后果是多么可怕。 

  而科学家的另外一些研究则向我们树立了胚胎干细胞的正面形象。 

  例如,贝恩等人用一种维生素A的衍生物视黄醛(这是视网膜上重要的感光
分子)处理小鼠胚胎干细胞,就促使它们形成神经元;类似地,哈佛医学院的
Deacon及其同事把胚胎干细胞移植进小鼠脑内,发现这些细胞开始呈现出神经
元的典型形态。Meri Firpo等人的实验证明:某些特殊的生长因子可以促使胚
胎干细胞演化出所有类型的血细胞。 

  而体外的实验表明:少数化学分子如视黄醛等,就能够激活为某种类型细胞
所利用的那部分基因,并且与此同时抑制其向其他类型细胞分化。这似乎说明细
胞乃至整个胚胎分化过程中可能是由一些相对简单的分子来控制,某些关键部位
基因的开关决定了以后整个细胞的分化方向。例如果蝇有一类基因突变,能够使
果蝇头上触角部位长出脚来。这种脚与正常的脚形态相同,只是生长的位置完全
错误。由此可见:为数不多的基因产物就可以控制触角和眼睛这一胚胎中相关细
胞的分化发育。 

  这个事实可以进一步增强我们一个信念,即在体外控制细胞分化过程可能并
不像我们想像的那样复杂。 


度身定制的器官
  
  如何使移植用的细胞能够被患者的免疫系统接受,而不仅仅是被患者本人的
意愿所接受,这是组织工程师长期面临的一个难题。现行的做法大多是应用免疫
抑制剂使免疫系统屈服,但这样带来很多的负面效应:患者免疫力受损,导致其
对外来入侵物和机体内在突变的抵抗能力均有所下降,并且患者还必须终身支付
昂贵的医药费用。 

  要使得移植用的细胞不被患者的免疫系统识别,科学家提出了两种策略。 

  一是创造万能供体细胞。这需要破坏或改变胚胎干细胞中的许多基因,使得
细胞表面所有会被患者免疫系统识别为异物的蛋白质统统消除。从而形成能够被
任何患者机体接受的万能供体。 

  另一种策略则完全是为患者单独定制一个器官。研究人员取下患者的一点体
细胞,将它们注入去核的卵细胞中,然后以电击激活这个杂和的卵细胞,使之开
始分裂,当这个卵细胞发育成早期胚胎时便将其停止,组织工程师从胚胎上取下
胚胎干细胞,这些细胞的遗传物质与患者的完全相同。给它施以营养和生长因
子,它就会沿着预定的分化方向发育成所需的器官! 

  这两种策略,前者需要从流产的胎儿中采集胚胎干细胞,后者需要有人提供
卵细胞。而这些细胞的来源问题均不约而同地遇到了伦理方面的难题。 


伦理难题
  
  现今的生物技术之所以会引起人们特别强烈的伦理方面的关注,我想可能主
要出于以下两点原因: 

  其一,过去几十年里,人们普遍对科学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缺乏应有的重视,
以至于被科学这把双刃剑狠狠地刺了一下,才猛然觉醒。至今,原子弹这个最明
显的前车之鉴就像“头悬梁”用的绳子,使人们稍有麻痹随即惊醒,时刻对当代
科学,尤其是具有深刻影响的技术保持高度的警惕。 

  其二,因为从来没有一项科技像当前生物技术这样对人类产生如此直接而深
刻的影响。其他科技改变的是人们生活的方式,而生物科技改变的是人们生命的
方式。这样一门科技引起广泛的伦理关注也不足为奇了。 

  我们仍然回到胚胎干细胞的话题上来,胚胎干细胞的“出身”是争论的焦
点。因为这种细胞需要从流产胎儿或者不育诊所的弃婴上采集,而该做法是否令
许多人心存疑问。 

  我首先认同的是:人的胚胎完全应该与人一样受到同等的道义上的关注。但
问题是究竟胚胎的哪个阶段开始享有这种权力?是当仅仅只有若干个细胞初期胚
胎,还是直到初具人形才具有“胚胎权”? 

  有一部分人认为只要它能够在子宫里发育成人,就理应享受。照此看法,该
权力的授予应该追溯到受精卵阶段。也就是说,精子和卵子一俟结合,权力由此
而产生。尽管这种观点似乎有些极端,但接受此观点仍然不妨碍我们证明现在胚
胎干细胞的来源清白而且可靠。因为无论是流产的胎儿,还是不育诊所的弃婴,
通常都不再有机会长大成人,实际上,这些胚胎过去不是被毁掉就是捐赠给研究
工作。另外,就胚胎干细胞本身而言,与胚胎细胞也有一定的差异。最主要的区
别在于:虽然胚胎干细胞几乎能够形成所有组织,但它们却无法形成胎盘,而胎
盘则为胚胎提供营养,并使之免受母体免疫系统排斥,是胚胎发育必不可少的。 

  对此,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专家组也持赞同的观点。他们认为:
包括胚胎干细胞在内的一些胚胎研究,从伦理道德的角度来讲是合情合理的。 

  可不幸的是,美国、德国仍然在很大程度上禁止把联邦政府的资金用于胚胎
研究。而开明的英国则作出了相反的决定:鉴于这项技术给社会带来的益处远远
超过伦理问题,政府应该对人胚胎研究予以相应的支持。 

  由于过去几年组织工程领域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突破,美国国内要求政府为胚
胎研究提供资金的压力日益增大,但到目前为止,胚胎研究的主要资金仍来自私
立公司。 

  我们再来看看胚胎干细胞的第二种来源——克隆。采用该方法的本意是避免
使用现有的人胚胎。但这种策略的前提是要有人肯捐赠人卵细胞——采集卵细胞
并不是一件一帆风顺的事,况且,即使获得卵细胞,还会遭遇一个致命的伦理麻
烦:克隆技术“生产”的人胚胎似乎也具有发育成人的潜力呢(尽管至今为止还
没有一个克隆人问世)。依照上述比较极端的观点,这种只有一百个细胞的克隆
胚胎勿庸置疑地也应享有“胚胎权”。 

  先进细胞技术公司的研究人员似乎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伦理诘问,干脆采取
了一项连反对者都出乎意料的策略。他们同样采用克隆技术的初始步骤,所不同
的是这次将人的体细胞(在实验中用的是口腔内的细胞和白细胞)同牛的去核卵
细胞融合。随后,这种融合细胞就回到胚胎状态,像正常的受精卵那样开始分裂
一直到具有16-32个细胞的所谓卵裂球期,科学家就能够从中分离获取胚胎干
细胞。 

  该策略显然完全避免使用人卵细胞。另外一个好处就是整个过程没有涉及人
胚胎,况且这种融合细胞通常只能完成早期的若干次分裂,因而不具有长大成人
的潜力,更不会长出牛头人身的怪物。看来,这一策略的确“狡猾”地摆脱了克
隆人胚胎所引起的伦理难题。更妙的是,牛卵细胞可以从因为其他目的屠宰的雌
牛身上收集,而没有必要特地去杀害一头牛。 

  不过,我实在担心这一过于前卫的方法最终能否为人们所接受。因为在大多
数人眼里,这不像科学事实,倒更像《弗兰克斯坦》的姊妹篇。但有必要说明的
是:类似的这种人和动物细胞融合的实验其实在医学上已经进行了几十年,例如
在一项常规的“鼠卵实验”中,医生将人的精子注射进鼠卵细胞里去,通过观察
受精卵的分裂情况来评估精子生育能力。这个事实或许能够让人们以较宽容的态
度来接受这种“离经叛道”的方法。 

  但是我们仍旧主张这种策略要进行严格的检验,这主要出于伦理之外的一些
安全因素,比如:是否会把牛的病原体传染给人?另外,在融合细胞中存在的极
少量牛线粒体DNA是否会对未来细胞发育产生“牛化”影响? 

  看来,更多的支持,更多的投入,才是当前胚胎干细胞研究的要害。 


我 是 谁
  
  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我什么时候住进医院了?”
我有点纳闷,但随即几天前月黑风高的夜晚那悲惨的一幕再度浮现在眼前。我暗
自庆幸自己还活着。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映进屋内,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起身走向窗前。在行动的过程中,尤其是起床的瞬间我似乎感觉自己的行动有
点不对劲,“大概是受了伤还没有完全康复吧”,我这样想着。 

  这时房门嘎的一声被打开,从屋外首先走进一个年轻貌美的陌生女子,紧随
其后的正是自己的妻子。 

  “大路!你终于醒过来了!”这个年轻女子说着就激动得扑向我到怀抱,着
实令我措手不及。其实,能和这样美貌的姑娘拥抱,我心里未尝不想,无奈碍于
当着妻子的面,我只好连连后退,并且装出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大声呵斥到:
“拜托,小姐,你戴上眼镜好不好,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大路,我叫陈小心!” 

  这时,妻子从后面抢上前,几乎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你……真的是
陈……陈小心?”但见她的表情喜悦中夹杂着伤心,兴奋中夹杂着诧异,想上前
和我拥抱但又犹豫不决。 

  对此,我异常不解,但随即恍然大悟,叫道:“老婆,我是不是毁容了!?
我是不是像个怪物!” 妻子默默地从包里拿出一面镜子递过来,当我把镜子竖
在面前的时候,我的呼吸仿佛停滞了,镜子里浮现的不是什么怪物,但比怪物更
令我惊惶失措——里面出现的完全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我又把镜子放得稍微远一
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孱弱的身躯竟然变得像施瓦辛格那么强壮。确切地讲,里
面出现的完全是个陌生人! 

  老实说,如果去整容的话,这个形象——从面容到形体——都更加接近我的
标准。但此时如此剧烈的“突变”令我毫无心理准备。 

  “这是谁?这是怎么回事?”我惊叫道,猛然冲向床头,拿起床头的病历
卡,只见上面简明扼要的写道:脑供者:陈小心,30岁,车祸致颜面躯干四肢
严重毁损;余部供者:张大路,26岁,重度高血压致大面积脑出血。手术名
称:全脑移植术。 

  一瞬间,我完全明白了: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四肢全部都属于这
个“张大路”。 

  “大路,”站在一旁的年轻姑娘啜泣道,“你不能变心呐。” 

  “小姐,我没有变心,可是已经变脑了。”我本来想说“您说的张大路已经
不存在了。”但这样说会令我感到很对不起这位给我再生机会的张大路。 

  “可是你仍然还是大路,我会让你回忆起我们以前的事情,一切!。”年轻
的姑娘抑制不住感情的冲动,再次扑向我的怀抱。不过这次我用不着躲闪,因为
我妻子已经从后面一把拉住她,声色俱厉道:“姑娘,他根本不认识你,他是我
的老公,已经不是你的张大路。” 

  面对这样尴尬的场面,我一时无所适从,突然想出一个自认为两全其美的主
意,厚着脸皮说:“不要争了,大家将就一下,我一、三、五归你,二、四、六
归……”话音未落,“啪,啪”两声,我的左右脸被两个女人各打了一记耳光。 

  最终,还是我的妻子取得了胜利,因为根据现行的《脑移植术后若干伦理问
题的暂行规定》,谁提供了大脑,谁就被视为整个移植手术的受者,而提供躯干
四肢的只好屈就看成捐赠人了。更何况,这个女人并非张大路的妻子,只是他的
女友而已,这种关系法律上显然也是不予承认的。 

  “这不公平!”张大路的女友在我们的身后无可奈何地叫嚷。 

  “这好像是对她的确太残忍了。”我嘟囔着,恋恋不舍地跟着妻子走了。 

  可是,法律虽然已经明确规定我是谁,但我随即就发现要让以前的邻居、熟
人,单位的同事、朋友接受这个新版本的我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我一再
出示医院开出的证明,而且他们可能也已经相信我的确就是陈小心,但我明显地
感觉到他们对待我的态度与过去有所不同。最明显得例子就是他们在叫我名字的
时候都显得犹豫不决,总是稍有迟疑,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道:“陈……小
心?!”,这不像是在叫我的名字,倒仿佛在说:这个姓陈的,咱们是不是要小
心一点? 

  最让我妻子无法忍受的是,每次我们一道回家,公寓楼门口聚积的几个无所
事事的老太太总要嘁嘁喳喳一番,就连以前一向打招呼的刘妈也向我们投来异常
的眼光。 

  与此同时,我也经常会碰到陌生人同我打招呼,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但必须承认的是,我所遇到的也不一定全是麻烦。 

  比如上个礼拜,我正走在路边,只见机动车道上一个骑摩托车的突然在我的
身旁停下来。“喂,张大路,我找了你一个多月也找不着 ,你做人也太大路
的,难道借给我的钱不准备要了?只有逃债的,没听说过有逃还债,呶,钱还给
你,多谢,我上班要迟到了,有空咱哥俩再好好聊聊。”他说着就把一个信封塞
到我手里,随即匆匆离去。 

  “喂,你等一下。”我连忙要向他解释。 

  “别客气,你帮了哥们这么大的忙,多的那一点钱是我给你的感谢费,。”
说着,此人已经驾车一去不复返了。“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长叹一口气
道,“张大路的朋友果然也大路得很。” 

  而且给我带来的好处还不止于此。 

  周末我到超市买东西,突然有人拍了一下肩膀,随即身后传来一串银铃般的
声音:“张大路,真巧啊,在这儿碰到你。”我本想再度重申我的嘴巴都已经磨
出老茧的声明“我不是张大路”,但一转过头,不禁被面前的女孩所震惊了。在
以前,我虽然也看到过这种级别的美女,但那只存在於电视和电影中。而这次竟
然笑盈盈地站在自己面前,和我打招呼。当然确切的讲是和张大路打招呼,不
过,我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我暗自想:哪怕能和这个姑娘多聊上两句也好,我
不妨就暂时冒充一下张大路。 

  “喂”这个姑娘笑着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嘛。” 

  “哦,我在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来赞美你的美貌。”我想这位张大路同这么
多姑娘有来往,一定风流倜傥,有张又甜又油的嘴。况且,这也的确是我当时的
真心话。 

  “你就嘴巴甜。”这位姑娘嗔骂道。 

  “那里,那里,我的嘴巴再好听也没你的声音好听。”我继续说道:“真
巧,你也到这里买东西啊。” 

  “我常到这家超市来,我家就在附近,你该不会忘了吧?” 

  “怎么可能呢,就算把我以前记的事情全部忘光,也不会忘掉你的地址。” 

  “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买东西?” 

  我正要说“我家也在附近”,但随即转念一想,听她的话,张大路一定不会
住在这里,便答道:“谁知道我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到这么老远来买东西,看样
子,我们能在这里相遇,真乃天意也。” 

  她付之以倾城一笑。差点勾走我七魂六魄 

  我强作镇定,抬腕看了看手表,夸张地叫了起来,“哇,已经十二点了,如
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在前面转弯处的餐厅里随便吃点午餐?”我怀疑这个邀
请会不会太唐突。 

  但没料到她竟然极其爽快地答应下来,令我兴奋异常。但随即又想到这还不
都是看在张大路的“面子”?想到这,我不禁油然而生一股忌妒之意。但又想到
张大路这张面子现在不正为自己所拥有,当下心又放宽了许多。 

  “你好像挺熟门熟路吗。”走进饭店的时候,她问道。 

  “哪里,刚才路过的时候碰巧看到这家饭店似乎还不错。”我暗自庆幸适才
的马脚没有捅出纰漏,但还是惊出一身冷汗,当下不住悄悄嘱咐自己:言行举止
可一定要留神。今天要冒充这位风流倜傥的张大路,非得舍得花本钱不可。不过
一来这位姑娘的美丽使我冲动得觉得为之牺牲一切也在所不辞,二来前几天有个
张大路的大路哥们不问青红皂白硬往我兜里塞钱,今天这笔生意还是无本买卖
呢。 

  为了伪装我的“大路”,同时也出于由衷的兴奋,我点了一大堆菜,“大闸
蟹4只,清蒸甲鱼1只,老鸭堡……” 

  “要这么多菜,吃得掉吗?我可只要吃一点就够了。” 

  “呵,难怪你身材始终这么好。”我不失时机地恭维她,不过老实说这实在
算不得恭维,我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而已。 

  不一会,桌上就摆满了菜。要放在平时,我至少也能扫掉个半壁江山,奈何
今天我终于充分领悟了一句哲语的真谛,那就是“秀色可餐”。结果只吃了一只
虾,喝了两勺汤,就差不多已经饱了,其余的只好点到即止。 

  “你胃口也不大,还要点这么多菜,真是太浪费了。” 

  “要在平常,就是一头牛我也能把它吞了,无奈一看到你,我舌头都打上结
了。”我本想脱口而出“秀色可餐”四个字,但到了嘴边我总觉得这个词似有下
流之嫌,故而又硬生生地把它吞了回去。临时改为“舌头打结”,取之“瞠目结
舌”一词。 

  “张大路,”姑娘的表情突然有点怪异“我觉得你好像变了。” 

  “同一条小溪,今天踏进的溪水和昨天踏进的溪水决不可能是相同的。”我
暂时以哲人的名言回应了一句,一边暗下叫苦:这个张大路是不是还有什么癖
好,比如喜爱在饭后点上一根雪茄,或是会浪漫地给她一个吻? 

  “可是我昨天踏进的是小溪,今天却发现踏进了黄浦江。” 

  “此言何意,愿闻……其详。”不知何时,我的额头上已经渗出少许汗珠。 

  “大路,一个月不见,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不瞒你说,我甚至有点怀疑,
你还是原来那个张大路吗?过去的你从不轻易浪费;作为时装设计师,你虽然一
直有机会和模特在一起,但从来都不苟言笑,和我们说话每次不会超过三句。可
是今天你却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你不是张大路,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是啊,我到底是谁?我这些天来也一直在反复思索这个问题。 

  我是张大路?可是别人一顿饭的功夫就看出我不是张大路。我是陈小心?可
是我的同事连叫这个名字都那么犹豫。 

  面前的姑娘似乎在期待着我的回答,但她恐怕永远也不会得到,因为这个问
题连我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到底是谁? 


 换脑计划
 
  你或许正在思考该如何面对陈小心(或张大路?)这样的处境。但老实说,
除了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其余时间我根本就懒得去考虑这样一个在短期的未来
内无法实现的问题。我个人以为,凡是三十年内没有实现可能的都应统统列入科
学幻想,因此我把这篇小说也归属于“科幻小说”之列。 

  而且,我也非常怀疑,即使在未来,是否会有人真的遇到这样尴尬的局面。
我并不是说脑移植不可能实现,而是想说明当我们实现脑移植的时候,很可能前
面已经历了一系列过渡性变化,从而使未来人能够以一种相对合情合理的方式接
受脑移植。比如或许在此之前,由于整形外科的高度发达,以及完全仿真的机器
人充斥于街头,使得人们不得不在某种仪器的帮助下,学会不再依赖于外表,而
是思维来识别一个人(用形而上学的说法就是“灵魂识别法”)。或许未来人只
有长叹一句:真是“知人知心不知面”啊。

  但这,仍然是科幻情节。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实用主义者来说,只有那些从现
有基础出发在十年、二十年之内能够实现的,才更加符合我们的兴趣。 


1+1<1

  由于脑处于整个神经网络系统中央,脑移植所要连接的血管神经数以百万计,
而且正确连接的前提是我们要彻底理清这个超级复杂系统的来龙去脉。

  与之相比,头颅移植则要简单的多,而且无论从技术上,还是从人们可接受
程度上,都是一个比较理想的过渡形式。

  就人们可接受程度而言,头颅移植使得拥有大脑的人在手术后仍然拥有自己
原先的面孔,这样一来,应该可以大大减少发生麻烦的机会。别人或许会发现你
一下子强壮了许多,但他们通常能正确地叫出你的姓名,然后惊奇地问“是不是
打激素了?”。至于你打算怎么回答,随你便啦。

  就技术而言,额面大脑的血管神经在到达颈部时已经高达汇集,你即使不清
楚颈部以上的血管神经的分布情况,也完全可以将整颗头颅视作一个黑箱进行处
理。

  1970年,神经外科学教授怀特和他的同事首次在像猴子这样的高等动物身
上做了尝试,他们把一只猴子的头颅沿着颈部完整切下,与另一只猴子的躯体对
接。手术中需要连接的主要有颈动脉、颈静脉等几根大血管,而脊髓的拼接部位
则用金属片固定。这只猴子从麻醉中苏醒后,完全恢复了意识,并且有面部表
情,能够进食,眼珠还能盯着目标转动。这只猴子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存活了8
天。

  怀特在《科学美国人》上发表的文章中非常乐观地表示:如果进行同样的头
颅移植手术,在人体上的操作还要比猴子身上容易些,因为人体的血管和其他组
织比猴子要来得大,并且我们对人体解剖结构的了解也比猴子更加清楚。再加上
现代的医疗设备、护理条件均比当时有显著进步。因此,我们已经可以考虑将头
颅移植应用于人体了。

  然而,说头颅移植简单,那只是与脑移植相比较而言。由于大脑对缺氧的耐
受力极差,怀特等人因此而设计很多巧妙的办法来防止头颅中的脑因缺氧而坏
死,成功地将一只猴子的头颅“嫁接”至另一只猴子的躯体上。

  无奈迫于科技水平的限制,两侧的脊髓断端只好用金属片固定,“草草”对
接了事。但这样的拼接只是空间位置上的复原,对脊髓实际功能的康复是无济于
事的。你不要指望脊髓断端处的神经纤维会自动延伸过去和对侧相应的纤维连接
起来。实际上,脊髓一旦受伤,神经纤维的断端处就只能被没有功能的疤痕组织
替代,与此同时,一种抑制脊髓再生的因子在此处集聚。在正常情况下,这种因
子能够建立调节细胞生长的边界,但此时却完全起到消极的作用。结果,脊髓哪
怕只是受到极其细微的损伤通常也难以恢复。

  如果我们仔细观察这只“拼接猴”,,就会发现它术后所恢复的实际上只是
那些颅神经的功能,例如能够做些表情,眼珠会跟随目标活动等等,这些神经因
为整条通路完全位于脊髓横断面以上,手术自始至终就没有断开过,当然也不面
临再生的问题。

  与此同时,躯干内五脏六腑的运作受到自主神经的支配,它们的通路完全在
脊髓横断面以下,同样也能保持完整。

  因此,这只“拼接猴”的实际状况是:尽管躯干内的脏器的运作通过血液循
环为头颅提供氧气和养料,并且带走代谢废物。但躯干和头脑之间却各自为政,
无法进行信息沟通。躯体感觉到的信息不能传递到脑,而脑下达的命令也不能传
输到躯体四肢。

  1+1的效果要小于1。

  显然,几乎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个结果满意。最近的十几年来,科学家一直在
研究如何解决脊髓再生的问题,并且取得了不菲的成就。例如其中一种颇有希望
的策略就是用特异性的抗体使那种能抑制脊髓再生的因子失去活性。

  天性乐观的我相信用不了十年,这种头颅移植1+1<1的情况就会得到根本
性的转变,像桑兰这样的瘫痪者也能彻底摆脱轮椅的束缚。

  这不是科学幻想。


我的公司
  
  脑移植有时候令人感觉就好像是一条抛物线最高的顶点:移植范围大于它的
头颅移植,你可以进行黑箱操作;而局部移植一些脑细胞似乎也胜利在望,而且
这种局部替换可能具有更广阔的医疗前景。毕竟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局部的一
小块脑细胞闹罢工而已,但由于这部分细胞功能的缺失,却可能给患者带来非常
严重的临床症状。

  例如帕金森氏病就是因为脑内负责产生多巴胺的细胞逐渐退化(多巴胺是一
种重要的信息传递介质),从而使得另外一部分神经元失去多巴胺的协调性抑
制,会不合时宜地发放命令,结果导致患者出现诸如肌肉僵直、震颤等一系列症
状。你如果看到一位老人对你的热情问候报以极其冷淡的反应,你不要忿忿不
平,因为可能这正是位帕金森氏病患者。

  而导致老年人痴呆的头号杀手——阿耳茨海默氏病(俗称早老性痴呆),其
原因也是部分脑细胞衰退而造成患者记忆力明显下降,直至痴呆,甚至死亡。

  另一种常染色体遗传性疾病——亨廷顿舞蹈病,同样也是由于局部脑细胞的
退化,患有该病的人,其典型症状是会不由自主地做一些舞蹈动作。然而,与这
种“舞蹈”相联系的不是美,却是疾病和死亡。

  尽管这些神经系统退化性疾病的根本原因不尽相同,或是由于基因产物的异
常,或是可能和一种特殊的病原体——朊病毒有某些干系,但有一种放之四海而
皆准的治疗办法,这就是脑细胞移植。

  对于那些纯粹由基因缺陷或是外伤引起的神经元死亡,健康的脑细胞移植几
乎就是一劳永逸的根治疗法。

  至于是那些根本病因并未去除的神经系统疾病,移植一些健康的脑细胞也不
啻是一个良好的缓兵之计,因为这类疾病神经元退化速度通常比较缓慢。这种情
形使我想起过去曾经不光采地使用一些共享软件的经历,我不了解 “crack”软
件的办法,又吝啬地不愿为这些软件交一大笔注册费,只好在这些软件一旦到了
评估期限,就把它们彻底从计算机里清理干净再重新安装一遍。尽管我也知道这
并非一劳永逸的办法,但与软件体现的价值相比,每月重装一次的麻烦似乎可以
忽略不计的。

  但脑细胞移植一上来就碰到了难题:你从什么地方去获取这些细胞?

  十几年前,几个瑞典研究者从人胎儿身上采集生产多巴胺的细胞,把它们移
植到帕金森氏病患者的脑内,取得了一定疗效。不过,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再惦记
这种方法,因为每治疗一个病人,要从15个胎儿体内采集细胞,然后还有立刻
进行移植手术。这样的脑细胞来源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科学家终于在人胎儿大脑内找到了一些极为重要的神经
干细胞。和其他组织中的干细胞一样,它们与胚胎干细胞相比在分化的道路上又
前进了几步,但仍然没有分化完全,因而尚有足够的灵活性生成几种不同类型的
细胞。例如1991年斯坦福大学的魏思曼在骨髓中发现了一种干细胞,它能够发
育成血液中含有的所有类型的细胞。如果有患者的骨髓因为放疗或化疗被破坏,
就可以通过移植这种细胞来继续产生各种类型的血细胞。

  同样,研究者在软骨、肌肉、胰岛、肝脏等不少重要组织中都发现了类似的
干细胞,但能够在人的大脑里找到干细胞仍旧令许多研究者喜出望外。

  不少研究者在老鼠身上做的实验已经充分展示了神经干细胞的强大威力。美
国国家神经疾病研究所的Ronald D. G. McKay先用基因工程手段使实验动物患
上帕金森氏病,随后将神经干细胞移植进这些病鼠的脑中,它们的症状得到明显
改善。

  哈佛大学医学院的施奈德和麦克利斯博士同样用神经干细胞来治疗大脑皮层
受损的老鼠。当他们将干细胞注入大脑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这些干细胞就像
跟踪导弹那样,自动找到大脑皮层受损部位并自然分化成健康的神经元。而你自
己根本不用费力地去寻找确切的受伤部位。神经干细胞仿佛海里的鲨鱼,能嗅到
哪怕位于很远处的伤口正在散发出的血腥味。

  尽管我们还不能确定在老鼠上成功的实验在人身上也会成功,但是现在有越
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干细胞疗法同样适用于人类。

  事实上,不仅仅是像树鼠、狨这类动物的脑细胞可以再生,甚至成年猕猴的
大脑皮层,人脑中与学习和记忆密切相关的海马里的神经元也都具有再生能力。
这已经足以将所谓“成人神经系统的神经元是无法再生”的陈词滥调丢到垃圾桶
里。

  短短几年之内,神经科学领域就发生了数次“强烈地震”。但和自然界地震
不同的是,这里的每一次“地震”,其结果不是产生破坏,而是把神经科学引入
一个更加完美的境界。

  至于整个组织工程领域最近更是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突破,使一大批新公司纷
纷涌现。这些公司已经形成价值近50亿美元的产业,并且还在以每年22.5%的
速度不断壮大。它们自身就像干细胞那样拥有旺盛的生命力,并且能够不断走向
成熟,最终显现出无比卓越的功能。

  如果我开一家组织工程公司的话,就用干细胞作为公司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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