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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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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的位置:三思→写在科学边上→科幻小说[七格]万古流芳


可能世界
谨以此篇,纪念伟大的数理逻辑学家克里普克

作者 七格

“理一分殊必真也,唯其在众世界皆真也。”
――艾卜·哲耳法尔·穆罕默德·伊本·穆萨·阿尔-桃


  
  □◇□

  太阳还是当头照着,照得我心烦意乱。听老人们说,本来世上是没太阳的,可后来不知怎么的,自从出了孔夫子后,就只有太阳了,于是黑夜就再也没了,要见只能见白天,而且是无穷无尽的白天。为此,后来的知识分子拈诗一首,赞曰“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但我就不信这个邪,虽然我只是个农民,没读几年书,在我们大宋国这基本就算是文盲,可我有志气,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太阳,凭什么呀,天天挂那儿也不害臊。说真的,我非常痛恨太阳,因为太阳带来了没完没了的白天,而没完没了的白天就意味着你得没完没了地干活。干活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如果你是战士,那你的活就是打仗,如果你是渔民,那你的活就是捕鱼,如果你像我一样,是个农民,那就只好耕地。
  为了对付太阳,在农闲的时候,我可尝试了不少法子,比如用布去包所有的东西,这样太阳就没法照到它们了,说不定它就会被气死,当然,这需要很多很多的布头,我是个农民,除了身上这身大红灯笼裤外,就没布头了,所以我不得不偷了一些,但还是不够,而且远远不够。后来,我又生出一计,我把偷来的布头到集市上去换了几罐黑漆,然后刷在所有我能涂到的地方,但在刷完一块听话的岩石和一头不听话的绵羊后,漆就没了。还有一次,我想出了个最鬼的点子,就是趁太阳不注意的时候,猛得把自己眼睛紧紧闭起来,为确保太阳真的能被我消灭,我足足闭了有一顿饭的功夫,才忐忑不安得睁开眼睛,结果看到阿丁好奇地拿着锄头,歪着脑袋冲我打量,太阳把他的鼻子正晒得油珠直冒。
  阿丁和我一样,也是个扛锄头耕地的农民,他跟我在一个磨坊区干活,但不像我有这么多脾气,他最多就是把地耕荒了后,就傻站那里,一动不动。我曾经把一块的鹿肉举到他鼻孔前晃荡,但他不为所动,要知道在我们这儿,能弄到一块鹿肉是很了不起的,因为我们大宋国早年曾经组织过所有的牧民,要他们把附近的鹿全杀光,然后把鹿肉收归朝廷储存起来,要吃的时候,再由朝廷统一分发。但实际上,上面并没有发下过鹿肉,据说都拿到集市上去换黄金了,为的是要和金兵打仗,虽然我们从没赢过,还赔了不少布匹和银两。可我们非打不可,因为金国的皇帝要我们大宋国的皇帝叫他大伯,就是说我们都是他的侄子,就冲这狗屁辈分,他就该打。再说了,现在我们还有蒙古人撑腰,蒙古人多厉害,他们的马是空陆两用的,上天入地跟玩儿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阿丁站毒日下出神,是在苦苦思考问题。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干活时思考,也不在休息时呆的房舍里思考,偏要站在太阳下思考,他想了想,这是说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而且,脑袋里的脑浆要是烤得热一些的话,咕噜咕噜地就特别能冒灵光。至于他在思考些什么,他也对我说过,但我不记得了,之乎者也的非常复杂,据说和一个没有神的世界有关。
  神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是比皇上还大的一个官。很少有人看到过它的样子,有人说他像一只大拳头,恶狠狠的,有人说他像一枚大箭标,急嗖嗖的,还有人说他像一块大鹿肉,香喷喷的,总之千奇百怪无所不有。但有一点他们说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如果神要谁死,只要对着谁头顶点上一记,谁就会马上仆地而死,一点商量都没的。但阿丁不相信,甚至说神是没有形状的,这个说法令我很气愤,我质问他:没有形状又是种什么样的形状。他笑笑,说我还是耕我的地吧,这等事情太艰深,凭我这么个整天只穿条大红灯笼裤的赤膊农民,连问他的资格都没有。
  说实话我非常生气,因为阿丁和我一样,也是农民,所以也穿着由我们大宋国统一分发的大红灯笼裤,打着赤膊在地里忙活。在我们国家,所有的农民都是这副打扮,都是一模一样,所以他阿丁又凭什么就可以说,我没资格思考?
  但我总是吵不过阿丁,因为他是个有文化的农民,吵输后我会无比惶急,一惶急就慌着要找地方大便。完事后我心情舒畅了,一般接着就是装出仍旧无比气愤的样子,上山去找蕊姨评理。我在和阿丁呕气的时候,总是去找她评理。蕊姨从哪里来,我们谁都不知道,只是听流言说她以前是个风尘女子,但我觉得不太像。蕊姨长得高大健美,身上洋溢着熊的力量豹的速度虎的勇气和狼的坚韧,而且侧面看过去崇山峻岭,有很多东西可以看,所以要是其他女子能从我面前一晃而过,她得两晃而过。蕊姨在山上的伐木厂工作,是个伐木女,而且向来独来独往,几乎没什么朋友。最近由于要备战,所以伐木厂的工人们无不以国家主人翁的姿态,积极投入到技术革新中去,经过大家的集思广益、群策群力,一项凝结着广大劳动人民智慧结晶的新技术――铁锯技术,终于诞生了,它标志着我国的伐木速度整整提高了一倍,远远超过了同时代的金国和蒙古国,从而使我们一举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木料生产国。但蕊姨对之却不闻不问,听人说在大家热火朝天着研发技术时,她压根就没参与,而新技术出来后,她还是用她的双面斧干活。当然,伐木厂所有的工人都承认,蕊姨是天生神力,一把斧子在她手上,真是跟玩一样。我是亲眼见过蕊姨干活的。她瞄准一片无人在内的林子,奋力掷出斧子,斧子一脱手,就直往林子飞旋划入,在一阵阵斫木声音过后,那斧子会倏尔从林子的某一处又猛地划出来,稳稳当当地被蕊姨接个正着。
  我走到很近的地方,才从一大堆伐木的女人中认出蕊姨。虽然蕊姨天生就比一般伐木女肩膀要宽出许多,脑袋要高出许多,胸脯要厚出许多。但在我们大宋国,女人的衣装也是统一发放的,天蓝罗裙加白色衫子,发型也规定要一样,得是盘云髻,所以找人就跟猜谜一样,颇要费些心思的。蕊姨听我诉完苦衷后,轻蔑的一撇嘴,说关于的神说法全是胡扯淡,这个世界压根就没这玩意儿,说完,她恶狠狠地骂了的神的母亲和她的姥姥,然后叉腿伸手地望着天空,说你要是存在你就下凡劈了我做京酱肉丝吧。
  结果天上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一只老鹰晃悠悠地飞走了,投下的阴影划过蕊姨的一脸坏笑。
  但是周围其他的伐木工人都生气了,他们开始吟诗诅咒蕊姨,诗词大意是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明不白,胡骂神之老母兮,不干不净,胡瞻尔嘴有污秽兮。彼恶女兮,不素面兮。蕊姨一点也不退让,开始回骂他们,而且全是粗口,她越骂越兴起,最后索性一把夺过其他工人用的铁锯,用劲朝树林里一扔,说这地方老娘我早呆腻了,不干了。蕊姨膂力惊人,那锯子呼哨着闪入树林,好一会儿后就由近至远传来不少树木倒地的声音,而且看情形是不回来了。
  我找蕊姨的原因,除了是诉苦外,就是想多和她呆一起。我就喜欢看她生气,看她骂人,在我们这里,一切都是温文尔雅的,即便要骂人,那也得引经据典,否则,骂的人要被耻笑,被骂的也会顿觉颜面无光,这是规矩,有时连当兵的也不例外。比如,上次蕊姨骂了一个来保护伐木厂的斥侯骑兵,说他武艺太差,只配吃狗屎,当时周围除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外,还有一些重骑兵和弩兵,那斥侯骑兵当场被骂得面色通红,羞愧欲死,半晌,他从怀里掏出好几卷书,远远地朝蕊姨一扔,咕哝说请姑娘先学习学习文化知识吧,然后就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躲开去了。后来,那几卷书蕊姨抛给我后,我就一直拿它们代替蓟草用,蓟草虽说到处都有,可是擦的时候万一手势反了,就会把屁股割出血来,哪像纸张,怎么擦都不怕。自然,蹲坑的时候,我也会没事翻翻上面写的内容,三下五下的,我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在研究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比如理或者气什么的,还要给它们比大小。一天我屙好后回来,一边束裤子一边问阿丁,说你既然这么有思想,你应该知道是神、理、气、皇这四样官里,哪个最大吧。阿丁当时正在吃面,于是我看到两根蛮粗的面条分别从他左右鼻管里非常迅速地夺路而逃,结果未遂,被更迅速伸出的舌头给抓回了口腔。当时我一乐,就没再次惶急。
  在一片激烈的吟诗声中,我跟在骂骂咧咧的蕊姨后面也一起下山去了。蕊姨走得很快,身段在橡树林里扭呀扭的,扭得我快七窍流血了,三十来岁的人了,还能扭出这等架势,我猜她年轻时准扭呜呼了不少壮丁。其实,我找蕊姨的另外一个大原因,就是每次见了她的身段后,回自己屋舍后我都能感觉浑身舒泰,真的,要是不想她虽然也能活,但就是活得蔫蔫呼呼,没精打采。
  我正胡思乱想着,磨坊就在前面了。阿丁那块地又耕荒了,所以他站那儿发呆,也没见我俩。蕊姨跟他打个招呼后,就和我一起钻进了旁边的一座房舍。――蕊姨是不太喜欢阿丁的,因为阿丁虽也是个农民,但却喜欢掉书袋,蕊姨讨厌天下所有掉书袋的人,因为他们都有脚气。
  房舍里是没有太阳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喜欢这地处的一大原因。这里附近有一排房舍,全是给我们农民住的,但都造得一模一样,所以也分不出谁是谁的,不过我们的皇帝说,天下的百姓,无一不是他的臣民。所以我们都认为,既然如此,还分什么彼此啊,大家爱住谁的屋就住谁的屋吧。于是,我经常这儿躺躺那儿睡睡,好在所有的农民都是穷的只有一条大红灯笼裤,所以也不会发生鸡鸣狗盗的事情。
  我和蕊姨这次钻进的房舍有股怪味,显然是好久没人住了。我是提议要换间屋的,但蕊姨不肯,嫌烦,于是我只好把前后门都打开,外面风吹进来,把蕊姨吹得明晃晃的。
  “蕊姨,我就喜欢你这粗口。”我折了根屋顶上的麦秸,搁嘴里斯文地嚼着,这造型我是偶然间对着池塘照镜子时琢磨出来的,觉得相当拽,便用在这刀口上。
  “滚你蛋去。”蕊姨将身子往地上一躺,脸冲着外边直发呆。
  “想啥呢?”我挑了根更粗的麦秸,折了后衔嘴里,悄悄潜她旁边曲腿坐下。
  “想走。这鬼地方,人越来越有文化了。”
  “中!我也这么想。”我拍了下大腿叫好:“咱要不一块儿走?”
  蕊姨直起身子,盯着我眼睛问:“去哪儿?”
  “哪儿都行,只要没太阳。”我噗的一下把麦秸吐掉,觉得自己回答得字正腔圆。
  “大宋国之外,全是一片黑暗。”房舍外边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把我和蕊姨吓了一大跳。
  “狗日的阿丁你吓唬谁啊你!”我开始在屋里找锄头之类的东西,打算再摆个造型。
  “不骗你们。”阿丁边说边进来,将草鞋脱了,顿时一股子澎湃的脚臭弥漫开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便把脚放在外面。我见他既然拿臭脚在熏太阳,也不怪恼他了。
  阿丁将脚拇指伸进一个个脚缝缝里,享受着来回搓泥的快感。他说早年在一个叫鹅湖的地方,曾听过我们上一辈中最博学的硕儒――朱熹老师开的讲座,所以对格物致知之类的很有兴趣,那老师在最后一节课时,还提议大家研究一下,天地四边之外是什么物事。带着这个问题,阿丁想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出天地的界限,结果有一天他穿过敌占区,来到了大宋国边界处,就是长城上面,向外一瞧,见全是一片黑乎乎的,啥都看不见,当时他一害怕,就没再敢格下去,直接缩回老家种田来了,一直种到现在,回头想想当时那黑乎乎的场面,还心有余悸来着。
  “所以,如今我站在太阳下面思考,四周全是光明,啊呀,这是何等幸福啊。”阿丁感叹不已,两脚上的泥搓得簌簌落下。
  “那怎么才能到那黑暗的地方呢?”我真有些后悔干嘛不早把自己的愿望透露给阿丁,却天天想着法子和他拧着干,还尽做些无用功,和太阳白白斗了那么长时间,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你往北走,往南都是我们大宋的,得往北才行,我就是往北走的。”阿丁伸手向着北方比划。
  “那不是要碰到金兵了?”蕊姨力气虽大,节骨眼上还是挺谨慎的。
  “怕啥,咱大宋部队不是正往北边开吗。”阿丁不以为然。
  “就是,还有蒙古兵帮衬着呢。”阿丁这么一说,我也胸有成竹起来。
  “而且,我还画了张地图,你要是走不到那地方,还能原路返回来着。”

  
  ◇□◇

  我和蕊姨带的行李都很简单,她带了一把斧子,我就带着那块鹿肉,便往北边出发了。走的时候阿丁除了给我们他画的地图外,还硬塞给我们一卷手稿,说这是他经年格物致知的成果,带上可以防身,据他说,书稿里面那些竖排的文字,能御气杀人于千里之外,但他也不是很确信,所以托我们万一用得着的时候不妨试试,若有效果,回来告知他一声,这样他就能印证儒学的威力了。蕊姨自然是蔑视这等物事的,但我是享受过用纸头擦屁股的,就不怀好意着笑纳下来。
  我们尽量不走官道,因为现在外面征兵很厉害,只要看到你穿着大红灯笼裤,你就会被招进去,要是当地衙门正好钱多呢,你可能被分配去当双手剑兵,或者是重装长枪兵,甚至有可能去当游侠,可要是银根紧呢,也许你就只好做个最滥的民兵了,就是那种盔甲拿纸糊一糊的兵,不掺皮,更别说铁了。这种兵最容易死,但由于成本低,所以我们大宋国有很多这样的兵,他们靠人海战术冲上去,金兵就算砍脑袋如砍瓜,那也够他们砍上个一年半载的,等他们砍光了,新的民兵就又生产出来了,于是他们再填上去,这样,一轮一轮地填上去,所以我们大宋国虽然一直输,但金兵就是过不了长江,只要他们过不了长江,那杭州就是汴州。只要杭州是汴州,那就一直有熏人的暖风可以吹。
  我们就是走偏僻小道时,碰到那个奇怪胡人的,在后来的鹅湖岁月里,我才知道他是何等的出类拔萃。当时,我们遭遇到了一小股金兵特种部队,他们大约十来人,鬼鬼祟祟的,见到我们马上全躲林子里,个个拔刀出鞘,想等我们靠近后,就弄个埋伏圈什么把我们偷偷干掉。但我和蕊姨一下子就嗅到他们了。没办法,金兵多生在严寒地带,所以他们个个都又高又胖,浑身长满脂肪,走在路上总有股丰腴的肉香味,不管洗多少澡都没用,当年我们的岳武穆就是靠嗅觉把哈迷蚩这个金国最精明的特种兵给逮到的,这可是给予金国特种部队的一个沉重打击,为此,上面还给岳武穆颁发了反恐精英的荣誉证书和荣誉奖章,当然,后来岳武穆被我们自己人给做掉了,所以金国的特种部队就又逐渐恢复了元气。当我嗅到那股子肉香味后,就知道苗头不对了,便马上挡在蕊姨身前,两腿抖个没停,声音也是抖的,叫蕊姨往后撤,没想到蕊姨一个纵跃就跳到我身上,那暖烘烘的屁股绕在我脖颈上,就跟浑身睡在乌云里般的舒服。蕊姨居高临下,问我金兵躲哪个角落。蕊姨是个近视眼,所以伐木时她放倒的树木并非全是用斧子劈的,有极少量的树木,其实是她额头的功劳。我其他不敢说,但眼力绝对比她好,天上老鹰飞过时,嘴角有没有擦干净我都看得出。我伸出食指,指向金兵躲的地方,还没等我把手指缩回来,蕊姨就将斧子全力投掷了出去,那斧子在林子里狂转,唰唰唰唰地见啥砍啥,那气势要比她光砍树时可要牛逼多了。斧子在林子里兜了几大圈后,又踅了回来,还捎带上些树的汁液和人的血液。虽然蕊姨的力大无穷我是早有领略的,但没想到会无穷到这般地步。蕊姨接过斧子,从我脖颈上跳下,乌云一下子就消失了,天上还是那个可恶的太阳。蕊姨将斧子贴路边苔藓上擦了,就大踏步进林子了。
  林子里那些金兵全是身首分离式,死得干干净净,一口口跟大白猪一样,连血都没怎么流出来,蕊姨说这是由于斧子速度极快,所以产生的高温把血管全烧结住的缘故。她一具一具尸首翻寻着,看看有没有活口。我努力把自己胆子撑大,紧紧跟在她后面,至于她身段怎么样我也不管了。
  最后我们找到的是一块被斧子劈成两半的毯子,那毯子看上去还挺贵重,金闪闪的,看来值不少钱的。毯子旁边跌坐着一个胡人,正欲哭无泪地冲着被劈坏的毯子发呆,见我们来了,便咿咿呀呀说话,看情形是要我们赔他毯子。蕊姨一脸苦恼,不知该拿什么赔人家。
  我见他可怜,就把鹿肉递给他,没想到他非但不要,还一脸瞧不起的样子。于是我光火了,就和他撕扯起来,结果一不小心,我随身揣着的书稿地图全掉翻出来,散了一地。
  那胡人一个汉字不识,可见了书稿却精神了,他放开我,然后捡起这些书稿,哗啦啦一阵翻过,发了下怔后,猛得就蹲地上,把地上的落叶腐草扫扫开,就找根树枝,专心致志地一字一字临摹起来,写着写着,他又停下来,去研究那张地图了,估计地图上全是个河流山川,他一看就懂了,所以他又搁下地图,重新临摹起汉字来,写到兴起处,他还来了个手倒立,两脚在空中相互鼓起脚掌来,结果扬起不少灰。
  我和蕊姨相视了一眼,想这事大概就这么结了,便打算拔脚开溜。但那胡人又不临摹了,他站起身来,比划说他只要地图。我还没答应,蕊姨就点头了。于是那胡人满意地将地图收到他自己怀里,然后将书稿双手托着还给我,样子郑重得像是托着一仓库的鹿肉。完事后,他抱起两爿毯子,心思重重地朝我们来的路上走去。望着他的背影,很有些叶落归根的味道。
  “他算是哪门子的呀?”我把那卷还是没有改变其手纸命运的书稿收了起来。
  “大概是留学生吧。”蕊姨也满脸糊涂。
  “没地图你还认得北么?”
  “我当年大江南北哪儿没去过,还要地图。”蕊姨说完,大踏步地出发了。
  “嘿,和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我高兴地张开双臂,真想从背后抱住她,看看是她腰粗还是我的臂膊长。
  两个月后我们到达了蔡州。本来我们是想绕过去的,因为这是金国刚安下的老巢,蕊姨的斧子再厉害,也不可能把金人的脑袋全高温分离下来。但我们没办法,因为很快我们被随后上的本国骑兵追上了,这得怪蕊姨,她性子急,嫌烦,没把那十来具金兵尸首给埋好,借口说很快就会腐烂消失的。我也不好反驳,因为在我们这里,一整天全白天,尸体放不多久的确会快快地腐烂,上午死的人到中午肯定就找不到,所以开棺材店的中国人都到其他国家去做生意了。骑兵发现了被我们杀死的金兵后,立即将尸检报告呈送给正联蒙伐金的孟珙将军。孟珙便派了骑兵把我和蕊姨追上了,强烈要求我们当游侠,就是那种生活起居可以比较随便,训练时不用打卡、打饭时不用排队的兵种。孟珙说,我们都是大宋子民,所以既然身负绝学,就该为大宋国的征讨事业添砖加瓦。我对添砖加瓦这类泥水匠的活儿并不感兴趣,但孟珙保证在打下蔡州后,就会派兵护送我们到达大宋国的边界,这我听进了,和蕊姨商量后,觉得这么做好像也不错,毕竟再往北是蒙古人的势力范围,将来和他们是友是敌还没个分晓。你别看蒙古人长得个头敦实,又黄又阔,远远一队开过来,像是落土里的一串锅贴,怎么打量都不如体型庞大的金人有门面。可他们要是翻身上马后就非常勇猛了,听老人说,要是天上地下全是蒙古铁骑的话,那这将是比黄河决堤还可怕的事情。所以我们盘算下来,就答应下了游侠这名号。
  宋兵还是很服我和蕊姨的,尤其是那些掷斧兵。虽然他们都从没亲眼见过蕊姨的威力,但我口才好,唾沫多,所以牛就吹得好,我把双人叠立运气于臂的动作,按照太极生两仪成四象衍八卦最后化万物之斧气的说法一路口沫横飞下来,把众将士听得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就投我门下为师。蕊姨对此很是恼火,因为她知道自打我吹牛那一天起,每次出恭的时间就一次比一次长。――这不能怪我,阿丁书稿上的那些玩意儿总是写得不知所云,我即便是连蒙带猜,也不过能看懂十之一二,有些稿页我实在看不懂,就索性直接让它给我屁眼过目终审完事。这么一来,蕊姨自然会生气了。我是和她住在一起的,这得感谢孟珙,他为了让我和她有个不断武艺切磋的机会,把我们安排在了一个行营帐篷里,所以每次我长坐马桶而诵读不已时,她总是破口大骂一阵后奔出帐外,曾有一次她采了不少野花进帐篷,想和满室臭气做殊死斗争,但那些野花几曾见过这等场面,没一会儿就全熏趴下了。
  但有一天她赢了。她拎着满满一铁桶正在燃烧的油进来,那油香是香的来,简直就是在烤一百头最肥美的猪,浓郁得立马就把正端坐在马桶上的我给治了。
  “这哪儿弄来的?”我将已没剩下多少的书稿又撕了几张,并一块儿随便擦了擦后,提起裤子问她。
  “城里的金人扔过来的,想烧我们的粮草马具。怎么样,香过你了吧。”
  “嗯,香过了,没想到他们打仗还讲情调。”我再次深深吸了口这浓得过度的香味,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蕊姨看出了我的神情。
  “是的,你猜对了,这是用金人熬的油。金国皇帝被我们打得发急了,就把城里的老幼全投锅里熬油了。他就用这个来火攻。”
  我没命地逃出了帐篷。可帐篷外面也是浓浓的肉香味,到处都是这浓浓的肉香味,根本就没地方是可以逃的。远处蔡州城上,不少金兵正在十来台拽索投石机旁忙碌,不时那儿就发出一枚人油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拖着浓烟的轨迹,然后啪的一下落在我们的阵营里。蒙古兵本来有不少战马在天上飞的,这时大多也被熏得不行了,跌跌撞撞地在往地上降落,有些就直接昏厥了过去,连人带马一块儿砸死在了地上。
  正在我找个洼地想呕吐的时候,孟珙派兵来召我和蕊姨进中帐。
  孟珙用沾水的棉纱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他已经派道士去劝说金国皇帝停止这种骇人听闻的做法了,但他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一鼓作气攻下这座快不行的城。同盟的蒙古军队已经冲刺了好几次了,再这么下去,这功劳怕是就全归蒙古人的了,那到时仗打完,宋廷和他们谈三七分帐什么的就难了。所以,他孟珙也要发动一次总攻,争取抢在蒙古人前先打下城池。
  “请你们马上准备一下,晌午出发。”
  “成,不过你先递块棉纱给我。”我猴急着嚷道。
  打头阵的全是禁军编制的精兵,估计有好几千的,其中还有不少扛着诸葛弩的连弩兵,在后面压阵的还有拉绳投石机什么的,不断把燃烧弹往蔡州城里扔,当然,我们用的油是猪油。一些蒙古军官对我们的这些大型攻城器械非常感兴趣,还派人来画图纸,孟珙落得体现一下大国风度,就让他们看个痛快,其实他要是知道多年以后,蒙古人用改进后威力更强的投石机一举拿下樊城和襄阳城的话,他可能就不会这么大方了。另外,我们还有床弩之类的大型攻城器具,能把一枝枝两人多长的铁翎木杆长箭射向城墙上。这种长箭上往往会配备一个冲波高手,他猫腰伏在箭杆上,两脚稳稳插在踏槽上,箭一离弦,他就张开双手,像头大鸟一般,跟着箭一起向对方城墙上射去,虽然比不上蒙古骑兵在天上那么收控自如,但他速度快,去势猛,而且还得娴熟掌握在高速运行中利用气流,不断左右上下翻摆走势,以躲避金兵的流矢,一不留神就会翻身坠落,绑着护膝护肘都没用。所以冲波高手不仅要艺高人胆大,还要不怕死。
  现在空气中肉香味淡了好多,可能是金方的人油炮已经弹药告罄的缘故。我和蕊姨站在军队中间竖起的楼车上,可以将蔡州城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本来,孟珙是不让我们上去的,说这样容易暴露目标,金兵要是安排个狙击弓箭手,一箭就可以把我俩钉成串糖葫芦了。但蕊姨死活不答应混在军队里,说受不了男人的汗味。我眼力好,按照蕊姨的吩咐,将蔡州城上哪些是不穿军服的民丁,哪些是打仗的金兵,一个一个指给她看了,甚至连里面哪些是穿着男人衣服的金国女人也指给她看了。蕊姨一边听我的报告,一边就在调整斧子的出手时的方位、仰角及用力大小等等,但她调了半天,还是一斧子都没发出去。下面宋兵的重型冲撞车已经有好几部通过护城河,直达城脚下了。城上的箭矢石头纷纷抛下,不少宋兵已经横在那里了。
  “蕊姨,你倒是发力啊!”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架云梯被一个金兵用长杆推倒,上面的宋兵稀里哗啦全掉了下来,我真奇怪为什么攻城器械里不发明一种沾水的棉被车,到了城下这么一摊开,又防火,又能接人,要是底下加了弹簧,还能再蹦回去。接着,又有个宋兵好不容易手搭上了雉堞,但很快就被躲墙砖后面的金兵用流星锤出给砸了下去,而且是砸在面门上,稳准狠,喀嚓一下连我这儿都隐约能听见。看来金宋两国多年的战争,使得又高又胖的女真族后代也学会了汉人的技术,他们不但剽悍,而且机智,仗着城高墙厚,硬是以少打多,毫不胆怯。一贯打硬仗狠仗的蒙古铁骑在后面见了,也不由边看边喝酒边叫好。
  “发个屁力啊!我没处下手。”蕊姨拿着斧子量来量去,就是找不到个可以下手的地方,就也不耐烦起来。
  “城墙上那不全他妈的是人吗!”我也光火起来,伸出手指对着远处墙上的人一阵乱按乱捺,结果发现一个手指不够用,就叉开五指又一阵乱点,恨不得这手掌也能脱臂而去,到那儿刮倒些金兵后再踅回来。
  “呸,里面有好些不是当兵的,还有女人呢,我不杀老百姓的。”蕊姨见我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儿,火气倒消了,她拍拍我肩,又将斧子插在腰间,竟索性下楼车了。
  “去你妈的老百姓!”我冲着她的背影破口大骂。远处又有好几架云梯被英勇的金兵给推着倒下了,上面的宋兵只好七七八八着往下掉。
  孟珙见久攻不下,就叫人擂战鼓助威,并派出唱诗堆,每一百四十个和尚为一组,每一组叠成底座七七四十九人逐层上去直至顶端一人的七层方塔,跟着战鼓的节奏,在后面大声朗诵陆游、辛弃疾他们写的诗歌。和尚们平时训练时就从严从难,念些拗口的金刚经大智度经什么的,这时要念诗歌,那就更是小菜一碟。他们个个手拿龙头拐杖,翻着歌谱,将诗歌分多声部给念得铿锵有力,配上鼓点后更是振聋发聩,一时宋兵听了又攻势如潮,反正我们后续部队数量庞大实力雄厚,整队整队民兵像蠓虻一般黑压压地往城下奔赴过去。蒙古马这时也大多从人肉熏香中恢复了神志,于是蒙古骑兵又高高飞起,从空中支援我们。
  但金兵还是很顽强,我站在楼车上,看见一个最高大肥胖的金人在来回巡视,看样子是他们的皇帝正在给守城的勇士们鼓劲。这时,天上有一队蒙古骑兵见了,就飞速下扑下去,想先射杀他们的皇帝,没料到城头一个用水牛皮掩盖的军事堡垒里,突然伸出几十管火铳,一下子就在天上把他们全炸了个透焦,残骸轻飘飘得落下来,被风卷几下就散了。后面的蒙古骑兵见了,一下子没个再唱歌了。
  这时孟珙登了上来,问我怎么回事,干嘛不发斧子。
  “蕊姨说她不杀老百姓。”我没好气地如实禀告。
  “什么!”孟珙气得双脚暴跳起来,嘭的一下,还好他的头盔不是纸糊的,所以楼车顶和他脑袋都没事。他困兽一般地在狭小的楼里转了好几圈,我紧张得盯着他看,生怕他把我们俩全绑出去斩了。
  没想到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定定地说:“也罢,斯仁至矣。”
  “那城攻下后你还让不让我们去边界?”
  “去吧去吧。”孟珙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并把那些护卫我们的宋兵也都带下去了。
  孟珙亲临第一线,要宋兵排山倒海地向前压。战鼓疯狂得敲打着,唱诗堆开始念杀手锏:岳武穆的满江红,所有的和尚嗓门里都喷出了血丝,脑门上不时有青筋一根又一根地暴弹而出。宋兵的攻势也更加迅猛高涨,城头上好几个地方已经被打得发红发紫了,滋滋冒着白气,金兵减员得很厉害,但他们前赴后继,有一处地方一个宋兵刚用钩堞索攀上去,就被补上来的金兵先给一刀劈了下去,但那宋兵肉紧,于是刀也一块儿夹着跌下了城,那没了武器的金兵又气又急,因为他发现不仅刀没了,而且肚子上还给刚才那宋兵偷偷戳了一剑肚肠正止不住得往下流。他绝望之下,就瞄准城下正在用冲撞车撞城门的宋军,头朝下发狠垂直摔下去,仗着自己的体重,硬是撞死了三名宋兵,而且把那冲撞车的槌头也给撞脱落了。而且,地上全是他的血和脂肪,滑腻腻的,根本没法站人,于是那城门口的宋军只好先回撤。
  宋兵在大量死亡着,蒙古兵也赔进了不少,剩下还活着的,没有一个是满血的,有的甚至才几点生命值了:我站在高处,从楼车上的方形了望孔看出去,一眼就能看出自家军队流了多少血。自古都是攻城困难守城易,但我没想到这难易差距会这么大,眼见着那些平时对我奉若神明的宋兵不断死去,但还在拚命向前扑,我心里越就越来越觉愧疚,越来越惶急,我想要是蕊姨那斧子飞出去把金国的皇帝脑袋给高温处理一下后,我们这厢就不会死这么多了。突然一阵便意从腹中某虚渺之地袭来,而且迅速成为雷霆万钧之势,我不由哈下了身子。还好,楼车上现在已经没人了,我一个人躲上面,正好排空。
  一阵风雷滚滚而过后,我长长吁了口气,现在,我只看得到楼车外面一朵又一朵的白云了。外面的喊杀声在宁静的白云里,也渐渐微弱起来。歇会儿后,我从裤兜里掏出剩下的几张书稿,开始一张张擦过去,今天的货比较粘,纸张不是很够,看来得多折几翻节约点使。我看着上面黄色的印记由立体到平面由深黄到浅黄,估算着最后是否能擦干净,还好,打了个平局,最后一张书稿折到最小的一小长方块时,上面仅留下极淡极淡的一丝黄色痕印,竖在四个蝇头小字左边,很有批笺的效果。
  我久久看着这四个小字,正楷,合规合矩,不偏不易,没有一点个性,比我田里种的秧苗还没个性,秧苗抽苔还有个先后讲究呢。但我又挑不出毛病,我猜即便懂书法的也挑不出毛病,谁都对它们无可奈何,因为它们就是在写它们自己。
  一点一点的,我似乎有一种冲动,要把这四个自给自足的蝇头小子给念出来,它们太舒服了,一直躲在笔划里面,从来没出来过,阿丁不是嘱咐我说这书稿有杀敌于千里之外的能耐么,好,大宋国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我倒要让你们出来一下,见识见识这蓝天白云。
  喉头这儿一阵滚动。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发声时,口唇已经运动起来。很轻很轻的。
  “理一分殊。”
  整个世界一下子寂静了下来,我想这可能是白云有吸音的效果。太阳光线猛得密集起来,亮得令我这个一直讨厌太阳的人也精神为之一振。我慢腾腾束好裤子,站起来,才知道真的出事了:天上的蒙古兵和地上的宋兵都停止了进攻,他们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互相观望:因为他们发现,久攻不下的西城城门自里面打开了。
  几乎同时,远处城上传来金人的哭声,他们全体都在哀声痛哭,武器全扔地上,彻底放弃了抵抗,并开始了集体自杀,场面非常悲壮。过了好一会儿,蒙宋联军清醒过来,他们把握住这个大好机会趁势攻陷了进去,据说金国皇帝把自己吊死了,刚立的小皇帝也被乱军杀死了。
  从此,这个世界上不复再有金国。

  
  □□◇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轻轻吐出的这四个字,重重地击打在了战场上双方每一个人的心里,他们并不是每个人都听得懂,但他们都感觉到了这四个音节所蕴含的天地之气,沛然莫能御之。孟珙认为,朱熹硕儒那种以德服人的力量,使得无恶不作的金人个个问心有愧,所以他们才会被这仁义之语击溃的。“不容易啊。”孟珙和我们分手时说:“先是你搭档宁不错杀无辜,后是你小子轻言一语乾坤。看来,我大宋国果然所恃者德,夷狄所恃者力。”
  蕊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我书稿是用完了,可也就此读了些书,所以大致明白他的意思是,表扬我俩在关键时刻为国增光了。孟珙还说他将会上奏皇上给我们封赏,并会建议皇上筹资重修鹅湖寺,让朱熹这位老一辈儒学大师的光辉思想,能更加发扬光大,深入到每一个文臣武将及广大劳动人民的心里。
  连连回答了几句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场面话后,我们就在护送下直往北而去了。这一路上我和蕊姨还是住一个行军帐里,不过我已经改了桶上看书的习惯,而是正襟危坐在凳子上,手捧从旁人那儿弄来的四书集注,认认真真得读了起来。我到底是个老实人,糊里糊涂立了大功后,心就虚了,所以我打算先从最基础的儒学入门,争取做个名至实归的儒生,这道理就跟种庄稼是一样的,如果你光会种,你准不是个好把式,你必须把节气土性等等都给摸清楚才行。
  但蕊姨对此又看不惯了,因为她发现我也有了脚气,她抱怨说只要人一读了圣贤之书,就会有脚气,而且读得越深,脚气就厉害。我反诘她说,难道你认为朱熹朱老先生臭脚熏天不成?没想到她说是,还说当年为这秘密败露出去,朱老夫子还严刑拷打了她一番。我听着觉得很奇怪,就死活缠着她讲当年的故事。蕊姨被我缠得恼了,就抓起斧子捉我,说要生劈了我做宫爆肉丁,我绕着桌子跟她转,一边冲她作鬼脸,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反复诵读理一分殊理一分殊理一分殊理一分殊,这四个字又产生效果了:蕊姨被我烦死了,只好服输,粗枝大叶着将她过去的事情讲了一下。原来,当年她还真是个妓女,不过是有合法营业执照的,而且诸子百家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所以很多知识分子都愿意当她的情人。那时当大官的朱熹由于一个误会,和她的一个情人闹不愉快了,就把她给枷了起来,想严刑拷打一番,好叫她招出自己和她的相好有一腿,以便可以用伦理纲常陷害那人一把。但蕊姨生性倔强,她就算是和人家有一百条腿也抵死不招的,朱熹拿她没办法,只好叫左右人退下,看四周无人,就一脸奸笑着逼近蕊姨,蕊姨起初还以为老家伙要耍流氓,心想自己什么阵势没见过,还怕老流氓不成。没想到朱熹除去靴子褪去袜子后,啥都不干,却把将脚丫在她面孔上方晃了几下,硬是将她熏了个白眼乱翻人事不知。后来,朱熹到其他地方上任了,别的官便立马将她放了出来。从此,蕊姨性情大变,她再也不碰任何文化人和文化知识,尤其是儒学,反而天天在家练武习拳,发誓以后谁再敢拿脚熏她,她定将之大卸八块。再后来,蕊姨就出走了,到了我们那个小地方,当了名伐木工,她说,只有松树、橡树等等清新的气味,才能治愈她心中的创伤。所以她见我也读起圣贤之书,就很恼火,本来,她一直认为我和她是最贴心的。
  自那以后,我洗脚就都在外边洗了。
  在一个依旧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们一行终于来到了宋国边界。这儿由于是长城的一个关隘,所以比哪儿的都高都厚,那墙砌的真是严丝合缝而且坚固异常,蕊姨使一半力气抡斧子上去,条石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和守这地段的蒙古军官互通了下文书后,我们从券门顺着石阶到了城墙顶上。
  长城外面果然是一片黑暗。而且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顶天立地的黑暗,连我这个如此向往黑暗的人,看得都有些害怕,但我还是鼓足勇气,说要到城楼上看得再仔细些。蕊姨咬紧牙关,说跟我后面也上去。
  这座城楼有三层,我们到了最高一层后,从垛口望出去,黑暗的气势就更加汹涌了,而且多看了会有错觉,以为它正缓缓向你翻卷过来,生生把你吞没。我一时把持不定,不由一把抓住蕊姨的肩膀,蕊姨也害怕了,她右手拔出斧子,左手狠命顶住我的腰。这时从黑暗那边刮来一阵阴风,我听到自己牙关嗒嗒嗒嗒的声音。
  “这就是你要的黑暗?”蕊姨问我。
  “是的,不过我没想要这么多。”
  “那还过去不?”
  “过。”我憋了好久,才不顾死活着说出这句话。
  蒙古军官叫人打开城门洞,然后满脸疑惑地看着我和蕊姨两人朝黑暗里走去。他倒是心肠不错,劝我们别过去,说那边自古以来,你们汉人就没人过去过。但我不管,这是我一辈子的心愿,虽说现今仲尼先生的太阳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但我人倔强,没办法,农民都这脾气,改不了的。
  我倒是劝蕊姨别过去,她跟我不一样,对太阳没什么切骨深仇,犯不着把自己的大好身段陷进无边的黑暗中,但她不肯,说要死也得看着我死,而且怎么着也得把我葬回故里。“好歹得葬在有阳光的地方吧。你想想,再好的棺材湿气也是很重的,再说你现在有脚气了,这就更加不行了。”于是,我让她跟我一起过去。
  黑暗离我就一步之遥,我深深体味到当初阿丁为什么会急着奔回老家,这的确是很可怕的,因为外面的一切你一点都不知道,尤其是在你明白里面的一切你完全有把握全知道的时候。我想我明白干嘛朱熹的老对头陆九渊要从心出发来注解这个世界了,因为这么做最安全,朱熹其实胆子也就比他大一点点,因为他要格的物大多是些人造的三纲五常,于是致的知也就是些人造的天下道理,但这和我现在碰到的处境比起来,仍旧是太安全了,真的,儒学真的是天下最安全的学问,于是它能成为太阳底下最光辉的学问。我浑身冒着冷汗,又小心翼翼向前踏了半步,突然我听过耳边一阵风声,回头一看,蕊姨一脸狰狞。摆了个把斧子掷出去后的姿势。
  什么声音都没传回来。
  连斧子都没回来。
  我深吸了口气,头一低眼一闭,猛得就往前蹦了出去。
  没事。我想我没事。
  睁开眼睛,看见我周围的花草树木,黑暗呈圆柱体内壁的样子,以我立着的地方为中心,在三步距离外面绕着我,我身后是蕊姨,不过她现在换了一脸的惊诧。
  我大起胆子,往前迈了一步,黑暗就往后移了一步,但仍旧呈圆柱体内壁的架势,我再往左,它也往左,我往右,它也往右,我四周来回团团转了好几下,发现自己开拓出来一片新的天地,这天地仍旧是属于白天的,因为我抬起头,看到的是太阳,只不过天空的边界有一部分是黑色的,而且轮廓线和我在地上瞎走后留下的边界一模一样,所以乱得没个规则。
  蕊姨也瞧出有趣来了,她跟过来,也试着左冲右突一番,发觉她也开辟了一片新天地,不由连声怪叫起来,接着,她就发疯一样向着黑暗深处冲了进去,我拦都来不及拦,看她那样子,准是去找斧子去了。
  那斧子落在很远很远的一个水潭里,潭里的淤泥只留给蕊姨一个斧把当线索,所以等蕊姨找到斧子时,我们已经闯出了相当大一块有光照的地方。
  同行的几个也看得很奇怪,但不敢过来试,倒是那蒙古军官胆子大,就过来走了几遭,但结果他啥也没弄出来,该亮的地方仍旧光明万丈,该暗的地方还是漆黑一片。
  “哦,我明白了。”他操着生硬的汉语说:“我明白了,你们俩个,都是儒生。”
  我呆愣了半天,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狂嘶了一声“阿丁!”,就拔腿往回狂奔,我发誓一定要把阿丁从他的田里揪出来,揿地上胖扁一顿,全是他,搞什么书稿,验证个屁儒学威力,害得我从此进不了黑暗,灭了我一辈子的希望,使我现在只能趴在草丛里气喘吁吁得干嚎,因为刚才奔跑中一不留神被碎石头绊了一跤。
  扶我起来的竟然不是蕊姨,而是个陌生的大宋官员。他和蔼可亲地问我,愿意不愿意到鹅湖的鹅湖书院去讲学,因为当今皇上已经准了孟珙的奏折,并打算封我作翰林学士。
  问清楚这翰林学士原来是个比孟珙还大出好多的官,有大把钱财可以花嚓花嚓,并且可以不必再干活后,我就爽快答应了。我可不是傻瓜,我寻找黑暗不就是讨厌太阳么,讨厌太阳不就是不想干活么,现在黑暗没指望了,我还不抓住光明?
  不过我要求把阿丁也叫上,因为这一切祸福都是拜他赐的,怎的都要拖上他,嘿嘿这叫报应。那官员都应了后,我就喜滋滋地唤蕊姨来。
  但蕊姨不愿去。她恨透了天下所有儒学,也包括我这个当代于国有功的大儒士。
  “你倒底跟我走不?” 蕊姨居高临下地问我。我这才发现蕊姨个头比我高,所以总能在气势上压倒我。
  “跟你上哪儿去?”我赖皮着反问。我就猜她没主意。
  蕊姨一跺脚,气咻咻地就朝关外走了。我上去拽她,她将我重新又甩进了草丛里。这下我也来气了,不就是嫌我脚臭么,哼,我现在荣华富贵了,还在乎你,我回去就在书院后房开上九间房,包上九个官妓个个都人间绝色,还稀罕你?
  那宋廷派来的官员,依旧和蔼可亲地看着我的惨相。
  我支起身,若无其事地上了四轮马车,对他一本正经来了句:“克人欲,存天理。”
  马车起动时,我见他站那儿毕恭毕敬,正感动得老泪纵横。
  

  ◇◇□

  等我抵达鹅湖书院时,阿丁已经在那儿迎候我了。他还是大宋国标准农民打扮,上身赤膊,下身着一条大红灯笼裤,不像我,已经穿上翰林学士的衣服了。不过阿丁现在也是非常风光了,因为我在回来的路上做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演讲报告,每次我都言必称阿丁,说是他经多年研磨,将朱老夫子的学说提炼成了抗金的文字武器,没有他,我是无法将理一分殊的气息发挥到如此程度的。所以阿丁的名气很快就超过了文天祥,成了当今最红的两大新闻人物。――另一个,当然就是我了。
  寒暄之后,阿丁领我穿过厚厚铺了一地的鞭炮纸屑,和两边欢呼雀跃的黎民百姓,在向竖在门口的朱熹老师立身铜像参拜后,就直接到了修葺一新的鹅湖书院里面。一路上水心云影,林下泉声,穿篱绕舍了好一会儿,才进了阿丁的书房,见里面已有人在等了。
  这人我认识,就是那疯疯癫癫的胡人。
  阿丁向我介绍说,他叫艾卜·哲耳法尔·穆罕默德·伊本·穆萨·阿尔-桃,是西域一个叫花剌子模国家的数学老师,我们叫他桃老师就可以了,他喜欢旅游,每年总要坐着飞毯出来好几次,有时还会带个学生,这次他途径宋国时,被蕊姨无意间劈坏了毯子,但也由此让他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被他唤作象形文字的世界,他讨得地图后,就一路按图索骥着步行过来,直接找上阿丁,要阿丁教他汉字,说可能这里面有他所需要的知识,而作为回报,他会将所学的带到世界各地。
  “那你都教他些什么了?”我不禁好奇起来。
  “四书五经。”桃老师上前一步插话进来,发音还挺正。
  
  我们大宋国除了打仗之外,其他方面真的是样样精奇的。这个鹅池书院本来听阿丁说就挺漂亮的,现在更是翻造得有出息了,把江南园林的那种壶中天地的韵味给发挥得淋漓尽致,我想要是辽人西夏人金人蒙人都来这里住上一住,读读子曰,保准他们全都不愿玩弯弓搭箭这等体力活了,就像我不愿耕地翻土做一辈子农民一样。阿丁住的院子外面,是一大片松树,沿小径穿过六七条小溪,绕过一望亭,就能看到半坡上的竹林,我的庭院就在竹林里面,翻坡过去,沿湖走上段再跨过一石桥,就能看到一片梅花林,桃老师的住处就在梅花林前傍水而筑。一般我们讲读时就上阿丁那儿,注经时就上我那儿,编撰时就上桃老师那儿,前些日子,阿丁托人帮他缝好了飞毯,所以桃老师非常感激阿丁,就自告奋勇说要在讨论问题时当速记员。我们讨论问题的地方就是在中央的心渺然亭,取自朱熹的“清窗出寸碧,倒影媚中川。云气一吞吐,湖江心渺然。”亭子里面永远备着文房四宝和四时鲜果及香茗点心,以及我爱吃的鹿肉脯,亭子里面还有三张软榻,所以我们几个隔三岔五地会往那儿跑。
  阿丁明显就是朱熹那一派的,主张理气一体但理为先,我则渐渐向陆九渊那一派靠拢,认为心气才是一切的发端,为此我们互相争论了不下数十回,每回争论,桃老师果然都积极地充当速记员,他说这么做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快速提高自己的汉语水平。我们有了这么个做学生的老师,就更加要不得,争论得更激烈,起初我占下风,回回都是我中途得到亭子旁边湖石后面的茅房里哈上一哈,但后来我也行了,有时就轮到阿丁苦恼地回他院子里去翻书思考对策。我们的用语比当年朱熹陆九渊他们厉害多了,想当年陆九渊在一首诗里,不过说朱熹这种寻求每一细小规律的努力是支离破碎的,而朱熹的反讽呢,也不过是讥嘲陆九渊的那些太过简陋。哪像我们,动不动就破口大骂,幸好我们还惦记着旁边做记录的是胡人,怕他把国骂也全记下,所以我们最多也就骂到他妈的之类,不敢再上去,这事关国体,千万得注意火候,大意不得。
  但桃老师终于显示出了身为数学老师的厉害。那次争论中,我再次强调,理一分殊这说法,和禅师玄觉的“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其实是一回事,也就是说,并非只是陆九渊有禅宗倾向,其实朱熹自己也是有禅宗倾向的。阿丁又不对劲了,他从软榻上挺起身子,说虽自仲尼之后,不再有月,但我也不能胡说八道,朱熹他老人家一生都在追求格物致知,就算受禅宗影响,也不会合二为一。我听罢将刚含嘴里的鹿肉一口吐进湖水里,开始声讨朱熹的格物致知不过是在想当然,什么鸢飞鱼跃有它们自己道理,这种废话有什么好说的,简直比二陆的活还糙。阿丁大大地冷笑一声,直僵僵地倒回软榻上,说俗人眼里鸢飞鱼跃只是鸢飞鱼跃,但在朱熹他眼里,却是可以格致出许多精微细节的。我也学他样大大地冷笑一声,问阿丁那他是否查阅到过,朱熹格到了什么真正的物,如果有,包括不包括怎么才能把鹿肉脯做得又香又软不腐烂。阿丁这下被激怒了,因为我知道朱熹是格了山上为啥会有牡蛎壳以及雪花干嘛要分六瓣,但他肯定没格过怎么做上好的鹿肉脯。果然,阿丁答不上话,气个不行,就又一挺身坐起,将身子投进湖水里,扑嗵一下,把一池正嚼着美味鹿肉脯的金鱼给吓得一哄而散。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爬上岸,湿淋淋的样子让我笑了个肚皮朝天。
  就在这时,桃老师扔给阿丁一条毛巾,在他擦脸的当儿,桃老师一字一句地说,他想通了理一分殊的意思。
  接下来所有的时间里,我和阿丁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桃老师拿着毛笔,开始在宣纸上书写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他一边写一边向我们解释这符号什么意思,那符号什么意思,反正这些意思拆开来听我们都听得懂,比如“必然”、“条件”、“真”什么的,但合一块儿就啥不明白了。最后,他写光了所有的宣纸,就在亭柱上写,写满了柱子就写软榻上,软榻写满了就写地上,最后地也写满了就写阿丁的赤膊上身上,阿丁的上身写满了,我就自觉地脱下我的翰林服,等把我上身也写满了,桃老师说,他的系统描述完了,接下来,就是得找时间进行什么可靠性及完全性证明了,这些都是属于逻辑方面的事情,是我们大宋国没有的知识,就好比长颈鹿是我们大宋国没有的动物一般。说完,他扔下毛笔,自顾自回他的桃花林去了。
  我和阿丁愣在这满亭子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内,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从没见过有人用毛笔字画这种叫逻辑的符号,也从没见人写毛笔字既不讲究个气韵生动,也不讲究个墨法结体,我猜桃老师一定只是顺着这些符号它们自己的玄机,这么一路写下去的,但这符号它们自己的玄机,我一点都不懂,我看看阿丁,阿丁也看看我,他也不懂。
  我将视线落在我自己身上,肚脐那里是桃老师最后留下的墨迹,顺着自己发达的六块腹肌一隆一隆辨认过去,他画的是:
  “此理证毕也。”
  过了会儿,我在阿丁的后背上,找到“理者,谓之正义乎”等字样。
  我们俩人费了半天劲,终于零零碎碎又找到了些看得明白的语词,但其余大量的什么□◇∈﹁之类的,让我和阿丁看得头昏眼花,怎么都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再去找桃老师,想请他重新细细将他的话再说一遍,由我们来做记录,但他却始终闭门不开,只顾一人在里面埋头思考他的那个可靠性和完全性的证明,再后来,他索性乘上又缝好的飞毯走了,留下书信一封,说白鹿书院这壶中天地太自以为是,看上去很须弥,实际上还是一芥末,再住下去,不但脑子要锈掉,更要命的是脚也会变得跟我们一样臭。他说他也学得差不多了,连我们大宋国当代最了不起的数学书《四元玉鉴》也全看完了,所以他该回自己的故乡去教书了。最后他还邀请我们要是有空,不妨顺着丝绸之路到他那里去游学,据他说,现在整个世界的文化中心已经不在印度了,而是在他们阿拉伯帝国,所以取经应该到他们那儿去,最好是到他的撒马尔罕去。
  我们怅然若失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让人将亭子及我们身上的墨迹拓片下来,然后陆续请了不少懂周易谶纬的儒生方士来看,他们总是先很惶恐,近察远观一番后,向我们打听这是谁家的墨迹,等知道这不是我和阿丁而是一个胡人所写之后,就开始放心大胆地讥嘲蛮夷人的书法简直是蛇虫百脚。待我告诉他们不是来看笔断意连间架飞白后,他们才摇头晃脑着看,结果要么看不懂,要么就天干地支瞎诌一气,有次叫了个禅师来,他竟然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猛推掌击阿丁的后背,在阿丁摔个满嘴黄泥的当儿,他忽然大喝一声:“你悟了没!”气得我和阿丁立马叫人把这天杀的给赶出了书院。
  我和阿丁两人自此就陷入了无限的苦恼之中,我们都明白,桃老师写在亭子和我们身子上的符号,是弄透朱熹老师理一分殊这道理为什么有如此威力的唯一途径。其他所有人对朱熹的读解永远不可能超过桃老师的水平,因为他们只是在用不同的话在临摹朱熹的道理,却无法把这道理给一一掰清楚。
  有时实在苦恼万分的时候,我就拿把斧子到山坡上去格竹,竹子倒是被我格倒了不少,而且我还学会了怎么把篾青和篾黄一斧子均匀分开,但难题还是没有一点进展,有时格着格着,我就想起在遥远北方的蕊姨和她的身段,但身体却一点反应没有,脑子想着的,全是她那把双面斧要是在的话,也许能帮我些什么,至少我可以有人去诉苦。阿丁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他老是站在松林里听松风,太阳把他的脑汁晒得咕噜咕噜直叫唤,头发也渐渐晒枯了,他开始怀疑朱熹的理不过是个假相,真正的理其实是空,而我们彼此针锋相对的争论也日渐平息。直到有一天,他光头赤脚走到我房间里,袒露了他的想法:他要遁入空门,到天台山去。
  我发现他已经没有脚臭了。
  但壶中天地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那就是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变迁,里面的人总是不见老,当我有一天冲着已经斑驳褪色的心渺然亭的抱厦雕花发愣时,我才恍然注意到:已经很久没人来打扫书院、更换物品了,托盘里的鹿肉脯,不知从何时起,就没再出现过。
  正在我回忆自己已经有多少日子没吃饭时,书院来人了。那是个身上血迹已干的斥侯骑兵,看他脸色明显是失血过多,所骑的马也是伤痕累累。他说当今皇上正被南侵的元军逼到崖山那儿的银州湖上,各路勤王兵马正急急赶去救驾。他是丞相陆秀夫派出来请我去救驾的,他们一行十余人,分好几路出来,估计就他一人把信传到了。
  我诧异地问他,怎么又和元军打起来了?不是自上次蒙宋联合克金之后,大家都已经把边界分好了吗?那斥侯骑兵听了,埋怨我只顾自己钻书卷里,对外面事情真的是无论魏晋不知有汉,接着他开始念诵柳永的迷神印,什么“帝城赊,秦楼阻,旅魂乱”之类的,于是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很久以前被蕊姨当众骂过的那个掉书袋的斥侯骑兵。不过我毕竟看了这么多年书了,好歹算是个知识分子,所以并没有像蕊姨那样发火,还是很有礼貌地请他将最近发声的事情择要说一下。好在他也是个有文化的兵,就挑重要的讲了,原来克金之后,皇上自不量力,以为光复中原的日子到了,就开始向北派兵收复失地,结果连连惨败,国都临安都没了,樊城和襄阳城被蒙古人的新式攻城武器扣发式投石机给攻陷了,皇上也已连死两个了,现在的皇上才八岁,由左丞相陆秀夫和少傅张世杰护送着,从硇州岛迁到崖山,打算利用那里的复杂地形和元军作最后的决战。
  要搁以前我肯定不去了,因为哪个朝代当道跟我都没关系,反正这世界太阳总是高悬不去的,我只要自己能活得开心就可以了,哪怕天天蹲坑都得用蓟草我也无所谓。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个儒生了,而且是个掌握儒学威力的儒生,虽然我不懂这威力的原理,但我懂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所以我穿起当初发给我的游侠服装,将桃老师的拓片用油布包好收进怀里,就跟他一起往南方走了。走的时候没人送我,自然也没鞭炮,因为这里的老百姓都去勤王了,街面上一片萧条,只有野狗绕着书院门口的朱熹铜像在闲逛。
  同行的这个斥侯骑兵没走多久就力尽而亡了,那马也一起死了。我就独自一人往崖山方向走,边走边问方向,后来就碰到一小股也是前去增援的宋兵,他们听说我就是当年威震蔡州的鹅州书院大学士后,就一致举荐我做他们的头,要我领兵去保卫皇上。就这么着,不断有人加入进来,等我到达崖山附近时,我已是一支杂牌军的领袖了。
  崖山南面是海,北面是银州湖,当中漏一口子,与崖西的汤瓶山夹一条才几里宽的出海口,当巨大的南风刮起时,这里立刻就是恶浪滔天。口子里面的银州湖烟波浩渺,岛屿错落,是内陆海水湖,船城就驻扎在这海水湖上,每日早午潮水涨落,船城就可乘潮而战,顺潮而退。当今皇上就在这船城中央最大的一艘船上。
  船城是张世杰的发明。他把千余艘船只用铁链串起来,大船在中间,小船围在外边,然后在外围筑战栅楼棚,并把船身涂上厚厚的污泥,配上长木,以防敌人火攻。
  但元军张弘范他们也很会打仗,他们兵分两路,南面元军一路攻陷了崖山,居高临下地把着,另一路北面元军隔银州湖在对面陆地上,同时,他们派兵登上西面的山头,将张世杰所需要的柴禾淡水等必需资源切断,于是,船城就成了一个虽然很稳固,但也很被动的堡垒,就类似于襄阳城的处境,只不过是从陆地移到了水上。
  由于元军大部队还没有赶到,再说这里水路纵横,马匹稀缺,所以张弘范他们并没有和我的队伍开仗,他们只是更加严密得扎紧包围线,不留给我们一点里应外合的机会。
  元兵的厉害我是见识过的,现在手下这批乌合之众,真要打起来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他们大概心里也知道,就催促我快念理一分殊,好让元军全立马放下武器,这样他们就可以冲上去大大立功了。我自是不答应了,说还没到关键时刻,念出来是没效果的,要有效果,我在白鹿书院那儿就能念,干嘛长途跋涉到这儿来?见他们都一脸困惑,我便把桃老师的拓片取出一部分,瞎七八搭地推演了一番,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现在不能念,因为还没到火候。这些人里有些是懂奇门八卦梅花易数,听我这么一说,就交口称赞说我高深莫测,深得河图洛书之精髓,大宋国的复兴看来有望啊,其余众人见了,就再也深信不疑了。
  其实我背地里不知念过多少遍理一分殊了,可就是没用,元兵一个个仍旧生猛海鲜得很,我怀疑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元军大多已是汉人血统的缘故,因为里面那种长得又黄又阔的蒙古人并不多,大多数是跟我们一样的长相:又精又瘦的,看上去都不是打架的料,但其实脑子鬼得很,随时能给你背后插上一刀。所以,对我们汉人自己,儒学的威力可能就大打折扣了。
  我虽是这么想,但还是不死心,毕竟桃老师说的那些我一窍不通,所以天机到底如何我是不该妄加蠡测的,再说,士不可以不弘毅,哪怕真的没用了,我也得知其不可而为之。
  我就这么不断拿儒学给自己打气,古往今来一个个圣贤的打气话不断注入我的丹田,渐渐我发现这气会越打越足越打越充塞天地,当最后我浑身气鼓鼓地走出营帐,丢下众人往船城直奔而去时,我感到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正盈荡在自己的心性内。
  对着前面层层设防的北面元军,我大喊一声:“虽千万人,吾往矣!”
  脚下众人麋集在军营里,对着升入空中的我狂呼鼓掌不止。
  我很气愤现在自己的体型,竟然被这浩然之气给充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大球,难看死了,本来我还以为自己能像列子御风而行的,就那种大袖子长头巾,飞在空中能捋捋胡须,再咪口老白酒的样式,现在完蛋了,我一世英名全毁在这次意外的飞行里了,我真懊恼自己干嘛看不懂桃老师的符号,要是看懂了,说不定就能飞得比列子还有型了。而不是像现在,简直是一头会飞的猪。
  对面元兵也吓坏了,他们看到到会飞的马,但从没看到过会飞的人面猪,个别胆大的拔箭欲射,却被其他兵士急忙摁倒,叫嚷着说这就是大宋国传说中的神,千万别惹他,要是惹毛了,懂汉文化的忽必烈大汗都没得办法。
  等我飞到船城上空后,就开始绕圈想降落下来,但我儒学里只有给自己打气的句子,没有给自己消气的句子,下面的宋兵也着急了,他们在铺成一片的甲板上乱奔一气,有人还拿了接起来的竹竿想把我钩下来,但我飞得高,竹竿够不着。南面元军由于地势高,所以他们也看得清清楚楚,很快一员大将威风八面地站在山顶上对我喊话,说神啊神啊我就是张弘范啊,我这边地势高风水好,我这人有文化会武艺,请你到我这里降落吧,这里属于我们大元最伟大的皇帝。
  底下船城里有位膀粗腰圆的宋廷大将,听了敌方将领的话,也着急起来,他也对我喊:神啊神啊我就是张世杰啊,我这边碧波清空气新,我这人好学问能兵器,请你到我这里降落吧,这里属于我们大宋最苦命的皇帝。
  为了防止南面元军用硬弩射我,我装作不知听哪里好的样子,在空中茫然无知地晃来晃去。至于难看的体型被双方将士看到这也顾不上了。忽然,一件熟悉的物事从底下迅速升空,嗖嗖着向我飞旋而来,我还来不及反应,它就一下子划破了我丹田这里的皮肤,倏然又回去消失在下面的人群中,在一片血珠蓬溅的呲呲声中,我边泄气边慢慢降落到了船城上,然后看见一女子拿着金创药,从我面前两晃而过后,笑吟吟地将药丢到我脚下。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后来在闲谈中,我才知道蕊姨在北方兜了一大圈,她越走越北,穿过无数冻土冰原,最后遇到一片冰冷的海,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北冥,据她说那海里全是会浮动的大冰块,不同的大冰块上住着不同的部落,每逢打猎时,部落士兵就把大冰块的边缘打碎成小冰块,然后让一头白色的大熊站在小冰块上,自己再骑在大熊上,用鱼叉射杀海里的豹子、狮子或大象,蕊姨和他们住了一段时间,学会了怎么用斧子在海里捕猎,她的捕猎水平越来越高,所以很受当地人的欢迎,但时间长了她又想念中原的锦绣河山了,就又原路走回,由于她身材高大,全身披着白色大熊的皮,帽子上还插着两把骨制匕首,身上一股海腥味,所以一路上无论是汉人蒙古人还是女真人高丽人斡罗斯人,都没敢对她怎么样。就这么她一直走过黄河,打听到我要到崖山勤王,就想来会面,没想到来早了,好在她有以斧劈鱼的能耐,就被安排在船城上专事捕鱼。没过多少日子,元兵就把船城包围了,再过段日子,她就等到了我在空中的猪样。
  掐指算算这么长的岁月过去了,蕊姨也该进古稀之年了,但从外表上她并没有老多少,我琢磨这是由于她在北方经年长吃深海鱼油的缘故,当然,她也很惊诧我一点都没变老,我把壶中天地的好处与她说了,这使她对儒学稍稍有了点好感,说等我勤王结束后就带她去鹅湖书院转转,看看能否让她也永葆青春。
  由于汲水的地方被张弘范封死了,所以船城上淡水日渐短缺,一般士兵都只能将淡水掺着海水喝,但还是不够,有些人就憋不住直接去喝海水,结果又闹肚子又呕吐,使战斗力严重受损。我也尝试过好几次让自己再充盈成一头猪的模样飞起来,好到银州湖外面去汲水,但浩然之气并不是收发由心的,越着急,就越不行,闹不好就只好哈下身子屙阿堵物。这么几次折腾下来,我内火上升,嘴里全长满了嘹泡,只好作罢。
  还好我们这儿永远是白天,太阳光充裕得很。我们在船城里面挖了个浅池,找些懂制海盐的当地渔民,让他们倒过来专制淡水,这样,皇上等一干重要人物的供水就有得保障了。至于其他人,就由丞相陆秀夫通过宣传鼓舞来解渴,比如说他让手下在船板上到处贴“望赵止渴”的标语,意思就是说:想望当今皇上就能生津止渴。好在那些宋兵大多是有文化的,所以一宣传就真感觉不渴了。
  但这对蕊姨没用,所以每次都是她到我的船舱里要水喝,因为我位列游侠,属于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对象,有一定量的淡水配给。这么一来二去的,我和她之间的隔阂又渐渐冰释了,我跟她讲了后来胡人桃老师、阿丁和我三人共同钻研朱熹的事,她也跟我聊起了在极北之地遇见巨大的海鱼,就是传说中的鲲,打着响鼻腾空而起的壮丽景象,她听当地人说,这种巨鱼随着春秋变化,总会从北冥游到南冥,然后在那里生了小巨鱼后,再游回来。她还说她跟当地人学会了怎么骑着这种大海鱼在北冥里破冰前行,还能腾空而游,听得我啧啧不已。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不光脚,我们就总是能谈得很愉快,虽然她对儒学深恶痛绝,而我却对之如痴如醉,有时我甚至想,是不是她对我有意思了?还是我对她有意思了?幸好我已经是个恪守礼仪的儒士了,所以我言忠信、行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连以前见了蕊姨后那种舒泰感也没有了。我相信,就凭我现今如此虔敬的操守,等到风雨欲来的那一刻,我一定能唤来理一分殊所有的奇迹。
  在这船城上我们又遇到了一对胡人夫妻,那是蕊姨捕鱼时在船甲板上撞见的,他们会汉语,于是蕊姨就边刮鱼鳞边和他们闲聊了起来,无意中才知道他们是和桃老师一个城市的,都是在撒马尔罕,他们的儿子是桃老师的学生,二十三年前,他们在临安做布匹生意时,有一天桃老师从天而降,把他们儿子的消息传到了,说他儿子现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腰缠万贯子孙满堂,还说撒马尔罕已经被蒙古人毁了,他这次再度到中国,发觉中国也快要完了,叫他们快点逃命,接着,他就乘他的飞毯继续向东飞,说是要找更多的知识去。这对胡人夫妇听罢百感交集,就跟着宋人一起逃难,一路辗转最后跟到了这船城上。现在他们知道原来我和桃老师有段交情,就竭力打听桃老师的数学教学水平,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间接知道他们儿子的更多消息,我自是对桃老师赞不绝口,说他是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数学家,这老两口子听了,就笑了个满脸皱纹,说那就好,说那他们的儿子准会有出息的,说城灭国亡没有关系,只要他儿子能活得出人头地就行。对他们的这种想法我很不以为然,但毕竟人家年纪这么大,又是西域人氏,所以我并不怪责他们。但蕊姨却欣赏他们的说法,埋怨我不该来勤王,说天下国家关我们屁事,只要能好好活着不受儒家的气,管它谁来治天下。
  “我只要齐家,其他全是屁。”蕊姨最后怅然若失地说完,就对着海水发怨气,那次她一共劈到了几十担鱼,恶狠狠将它们全堆到了厨房里,把后面埋锅做饭的那些伙夫给吓了一大跳,以为女龙王上岸献鱼来了。
  皇上从没接见过我,唯一见过他的一次是他跑到船楼上去晒太阳,由于总躲在船舱里,所以小家伙肤色有些透明,在强光下,还会像个小玻璃人一样有反光。陆秀夫一步不离在他身边,浑身衣戴整齐,大臣该穿的全穿了,就是好久没洗,所以都皱巴巴的,远看时我还以为是一块墩布在船楼上拖来拖去。
  但陆秀夫还是百忙之中抽空约见了我一次,毕竟我是声名显赫的当今儒士,一见面他就连连道歉,说不该这么晚才请我出隐,如果当初征讨三京时就带上我的话,说不定今日就是我大宋国灭元的日子了。其实我心里清楚,咱国家不到病急时不会乱投医,所以它总能在最倒霉的时候找到一群最不合适的人,比如这个陆秀夫,比如我。不过面子上我还是谦虚地说,即便当初和蒙古人开战就把我请出去,也是不行的,因为我才疏识浅,克金那一仗不过是一次意外的发挥。陆秀夫听了,就问我什么时候能再意外一次,以解当今之困。我说我要是知道这时候,那就不是意外了。他听罢长叹一声,哀哭道天要亡我啊天要亡我啊。还没等我找到替他擦眼泪鼻涕的绢头,他又不哭了,问我要是天意亡宋的话,这天意还在不在理呢?
  陆秀夫到底是个饱学之士,一个问题出来就让我陷入长考,后来我不得不回答他说我也不知道,因为这理应该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所以天理中要是有亡宋这条意愿,那就该是在理的,可是呢,我们大宋国就是理的化身,如果宋亡了,不就是这理亡了么?难道,天理是可以否定天理自己的?
  还没等陆秀夫反应过来,我顺着这思路又惴惴地自问自答:可是,万一这理有好多化身呢,比如,他们元国竟也是理的化身,于是,这理就在自我更新中,故曰:理一分殊?
  这下陆秀夫反应过来,他哼得一声,也不顾把鼻涕哼得满下巴都是,袖子擦擦就断然道:狄人不可与理。
  我赶紧接口道是是是,为了悔过,赶紧拈诗一首道:盘古开天,爰有黄帝。唯我大宋,天下至理。其余各国,均是蝼蚁。蝼蚁撼树,这是妄语。壮我雄威,定我中原。千古之后,永存正义。
  陆秀夫听后很是欣慰,说这口语诗真是琅琅上口,他这就要把它们记录下来,吩咐唱诗堆的和尚去背诵,说完,就上茶送客了。
  我回到自己船舱,越想越不对劲,蕊姨正巧又来讨水喝,见我愁眉苦脸,就问我是不是便秘了,我把刚才和陆秀夫的对话跟她前后一说,她听了也糊里糊涂,就索性说就算我搞清楚了又怎么样,外面还是大白天,大白天我们还是被包围着。
  但我还是没法返过神来,因为我隐隐又种感觉,感觉再这么想下去,就似乎和桃老师的那些符号有点近了。
  突然,外面一阵梆子响,嘈杂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我和蕊姨赶紧出船舱,一看,原来元军从西、南、北三面开始发动进攻了。他们的船在式样上和我们的差不多,只是桅杆旗以及船舷装饰板是黑色的,不像我们,用的是大红。
  “蕊姨,流芳百世的日子终于到了!”我按了按收在怀里的那些拓片,摆出视死如归的样子抬头对蕊姨。
  她低头看看我,说:“到你妈个头!”

  
  □□□

  现在是退潮时间,所以北面元军趁势顺流冲击,他们为了对付战栅,特别准备了装有长木的快船来撞击,还有好几批刀斧手藏在后面的棚子里,等快船撞上后就奔突出来,砍斫战栅。宋军的火炮威力很大,一阵阵白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对方船只一旦被击中,肯定就沉个没商量。但好多炮弹都打不准,落水里激起数丈高的水花,再加上对方顺水而来,所以很快就靠近了。这时,宋军开始万箭齐发,对方也开始放箭,但因为双方兵士都有箭垛及盾牌掩护,伤亡就都不是很大。倒是蕊姨的斧子开始发威了,出去兜一圈,定会砍掉些元兵的脑袋。有元兵仗蛮力挺盾牌去挡的,结果哐嚓一声,青铜牛皮圆盾被击个粉碎,那元兵整条手臂被打散,脑袋被斧刃连割带撞得飞出了好远。很快双方就进入了接舷战,对方的长木前头是削尖后包了铁皮的,所以我们的战栅没几下被冲开了好几道缺口,元兵争先恐后地从缺口里跳进来,但都被我们的长枪兵给顶了回去。给我们造成更大创伤的是他们的神风船,满船的火药,撞上后轰然一声,就是个大口子,堵都没法堵。好在张世杰早已将禁军中最勇猛的“江淮劲卒”作为预备队准备好了,哪里有危机,哪里就有他们,这些江淮劲卒多是游侠头衔,至少也是剑兵勇士,所以作战非常勇猛,有的即便头被砍飞了照样能执干戚而舞,情状非常骇人。
  元军打得非常艰苦,但他们还是抢占到了船城上的三艘船。这是他们的滩头阵地,如果他们以此为据点,不断扩大阵营,等轴重部队都上来的话,那就极其危险了。所以,张世杰命令唱诗堆出阵念诗助威,准备集中所有力量夺回这三艘兵家必争之船。
  这时,退潮停止了,海水反而从南面涌来,涨潮的时刻到了。
  南面元军开始顺水加入进攻了。张世杰不得不抽调至少一半的兵力去加固南线,由于两边作战腹背受敌,为了加强指挥,张世杰脚踩着独轮木滑车,一蹬一踏着在南北两条阵线间来回奔驰,守纵深防线里的宋兵见他这滑稽模样,免不了笑起来,其中喝了海水肚子不舒服的,肚子就更疼。
  蕊姨仍旧在北线奋力杀敌,我至始至终站她旁边,眼明手疾地指挥她斧子该飞向哪儿,幸好这次杀过来的全是元兵,没有老百姓,所以那斧子就能所指即所砍,灵得不得了。由于蕊姨和我的参与,所以我们这里的元军一点战果都没获得。但蕊姨还是很焦急,时不时就催我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就快念理一分殊,她说杀人毕竟不是杀鱼,人头乱飞的场面她实在受不了。
  我接受了教训,知道这可不能知其不可而为之,得等时机,就跟写诗一样,都属于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你越是催,它就越是不来了。我把这道理跟蕊姨说了,她也不置可否,反正杀到后来她也性起了,还将沾了血的斧子在海水里来回漂了几漂,说这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净其器。
  这时张世杰踩着滑车过来了,他嗓子都哑了,说整个战局现在看来有些不利,再这么下去,恐怕撑不了几个时辰了。我说没事咱船城上人也不少呢,到时候全民皆兵,不信打不过他。张世杰说这倒也是,我们人比他们多好多呢。“人多力量大。”他最后自我鼓励道。
  “对,人多力量大。”我和蕊姨都赶紧附和。
  忽然张世杰摆手示意我们别做声。
  我竖起耳朵,透过我们唱诗堆的诵读声,也听到了音乐声,而且是从元军那里传来的。
  张世杰却高兴起来了:“好险好险,这是元军要吃饭了。他们吃饭时总是要奏乐的。”
  果然,四周元军一下子攻势减退了,他们在慢慢往后撤,宋军也不追赶,只是抓紧修复工事抢救伤员。
  没一会儿,西南方向出现了一艘奇怪的元军大船。它整个船甲板以上都是拿帐布蒙着的,刚才的音乐声就是从这艘船里传出来的。不时有元军抬着烧饭用的大锅还有烤全羊之类的往帐布里边送,看来他们都在里边吃喝宴乐来着。
  “这帮孙子,吃东西还不给我们看,只让我们听,什么玩意儿。”张世杰连连摇头。
  “那不就惦记着我们,怕我们嘴馋么。”我想他们是不是有鹿肉什么的吃。
  船城上其他宋兵也放松下来,虽然他们仍旧很馋地眼望元船,让元军的音乐伴随一阵阵饭菜香慢慢飘进自己的五脏六腑,但他们还不至于傻乎乎地就跳下水,泅到元军船上去被人宰杀。
  “要是张弘范以为靠这样就能勾引我们的将士游过去,也忒小样了吧。”张世杰说完,踩着滑车去巡视了。
  陆秀夫不知何时出现在唱诗堆里,他站在他们前面,忽然两手一摆一动,很有节奏地打起拍子来。在他的指挥下,唱诗堆坚定有力地诵读起了那首白话诗,由于我写的通俗易懂老少咸宜,众将士听了没两遍后就会跟读了,于是很快,整个船城都是齐声念诵诗歌的声音。
  读着读着,很多人就哭了起来,我也跟着流出了眼泪,连唱诗堆的和尚们都哭了,他们声泪俱下地说:和尚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蕊姨没哭,就她一人举起斧子,指着西南方那艘突然启动的元军大船,说:
  “他们进攻了。”
  宋军顿时忙碌起来,刚才一时的懈怠换来了现在过度的紧张,由于那艘元军大船距离已很近,火炮无法开,所以只能放箭,但放了许久后,发现那船并没有接舷,而是开得很慢,帐布上布满了我们射的箭矢,活像一只巨大的刺猬。忽然,帐布落了下来,里面全是一排排整装待发的持盾元兵,哪里有什么吃喝宴乐的场面。
  原来那艘船是张弘范亲自指挥的。他站在船艏威风凛凛的,旁边还有十二个盔甲到牙齿的重装步兵护卫。他正挥旗下令让船快速逼近船城,并放号让所有元军船只发动全面进攻。
  宋军眼睁睁地看着张弘范的船接舷,因为我们的箭差不多都用来装扮给刚才那只狡猾的大刺猬了。但元军却放下盾牌,纷纷搭弓射箭,投掷火石,很快外围就有七艘船失守了,升起了元军的旗子,连船舷上的大红装饰色都被改成黑色的了。擒贼先擒王,蕊姨照我指示,一斧子直往张弘范的脖子招呼过去,没料到他有防备,那十二个重装步兵的全身盔甲竟是可以吸铁的,斧子还没接近张弘范,那十二个重装步兵就先先后后腾空向斧子扑来,斧子虽在快速自旋,但也控制不住轨迹,也向着他们扑去,随着喀喇喇一阵乱响,只见半空中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金属碎块混着烂糊烂糊的血肉,直直掉进了江里。蕊姨见状,大喊一声我的斧啊,扑嗵就跳了下去,天知道她是不是能摸着。
  我气鼓鼓地瞪着张弘范,但并没有胖起来,不过他还是认得我,笑眯眯地跟我打个招呼,摸出一金属长筒望远镜向我展示,还把眼睛凑上去对着我龇牙咧嘴,我猜先前战斗时,他一定用这望远镜把蕊姨的招式全观察透了。
  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他的,动了这么多鬼点子,硬是以少打多地逼上前来。不像我们这厢的张世杰,只会搞些单轮滑车这类的小创意。
  我不时把头伸出船舷,想找到一个忽然伸出海面换口气的女人脑袋,但怎么都找不到,而且海水里死人以及还没死透的人越来越多,更加难找到了,而且我现在自己的处境也不妙,周围好几个地方已经陷落了,我旁边船城里仅次于皇上的那艘旗舰,也被张弘范的旗舰攻陷。现在各个战斗单位彼此几乎都失去了联系,只能各自为战。元军正在源源不断得涌上来,有几支箭他们是射给我的,但张世杰事先有死命令下去,要宋兵一定拚死保护我,所以每次都是别人用一条命或半条命,替我将这些箭给挡了去。
  打着打着,天渐渐起雾了,海面上一切都开始模模糊糊的,到后来就下起了暴雨,但双方仍旧在雨里雾里搏杀,而且刀枪剑戟要是沾了水洗干净了,白生生的,那杀起人来就更不会拖泥带水,我耳边到处是金属戳入肌肉或骨头时发出的各种古怪声音,而且戳深戳浅发出的声音都还不一样。唱诗堆的念诵声已经听不见了,估计他们也都拿起武器去战斗了,也许现在真的是全民皆兵了,可能那对老年胡人夫妇也加入了战斗。站在滂沱的雨幕里,看着我周围只剩下十来个还站着紧紧把我护在当中的宋兵,以及远近无数七歪八倒的双方将士的尸体,我忽然感到一阵酸楚,这酸楚和着雨水一起流淌到这天地之间,让我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酸楚。
  这一切该结束了,不管最后结局是怎样都该是结束了的,我们也许根本就没理由在这儿打这场战争。理一分殊,多可笑的理一分殊,它永远在你无视它的时候贼似的出现。
  “理一分殊。”
  我略带嘲笑地把这四字吐向了雨里。
  果然没用。保卫我的宋兵又倒下了三个。
  我带着他们且战且退,朝着船城中央而去,我想去告诉陆秀夫,叫他快送小皇上逃吧,我失败了,我们没有扭转乾坤的可能了,蝼蚁正在撼倒大树。
  刚走到皇上的旗舰上,就见远处雾气中,一艘宋船的桅杆旗,被一阵狂风刮倒了。
  很快狂风四作,船城上所有的桅杆旗都纷纷倒了。
--“天意,天意啊!”我望见船楼上一块被雨打湿的墩布,正抱着小皇帝嚎啕大哭。那船楼已经被炮火打得有点东倒西斜了。墩布旁边,还有几员将领及眷属,正在和旗舰下的一艘刚停靠下来的小艇打招呼,雨大雾大,看不清那艘小艇是我们的还是元军的。
  我急忙往船楼上奔去,快奔上船楼的时候,一不小心脚一滑,摔了个五体投地,连脚上的靴子也全飞了出去。
  “丞相快带皇帝走吧,我不行啊。”我挣扎着抬头对陆秀夫说。
  旁边几个将领,还有他老婆孩子,也捏着鼻子劝他快和小皇帝一起坐那小船走,不管它是友是敌,总得冒险搏一记。
  陆秀夫把脑袋伸到船楼外面,深深吸了口气,又缩回来,指着我厉声喝骂:
  “你这贰臣,如此时刻,还拿你一双臭脚来熏我等!”
  “你快抱我走嗳,这里好臭耶!”皇上也叫起来了,他两只小手一只捏鼻子,还有一只捂嘴巴,小玻璃人一个,怎么看怎么可怜。
  澎湃无比的臭气一波一波地鼓荡开来,把船楼上所有人的衣袂都带动起来,忽然,整个船楼的楼板和天棚都被涨裂了出去,稀里哗啦一阵子后,就剩一底板盛着大家。
  陆秀夫一跺脚,突然拔剑逼向他老婆和孩子,一妇一幼被逼得措手不及,小的一脚踩空,连忙拉住母亲,结果手拉手着坠入海里。
  我还没回过神来,陆秀夫将脑袋伸出去,又换了一大口气,跪在小皇上面前,一把雨水一把泪水着说:“官家大事要完了,奈何还有人拿臭脚熏我们,也罢,就成全他们了吧!”说完,他奋力抱起小皇上,就跃向海里,旁边几个将领见了,纷纷也跟着跳下去。我惶急之下,也想跟着跳,但最后一个跳下去的将领在身形还没坠落的那一瞬,突然在空中停住,抱拳作揖说求您了就别下去了,难道您还想变作水鬼熏死皇上?我只好点头,答应他说我愿意在楼座里遗臭万年,他这才欣慰着笑了一下,便快速坠下去了,和雨水下坠的速度一样快。
  陆秀夫抱皇帝自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船城,所有的宋军几乎在同时放下了武器,跳海殉主,一时元军找不到可以砍杀的对象,便只好拿船甲板什么的瞎砍一气。
  又是个空无一人的楼座,只是没了护板和顶棚,还好四周浓雾滚滚,光线极暗,所以没人会看见我哈那里屙屎,这次我真是惶急透了,所以拉的量特别大,好在怀里用油布包着的拓片一张没丢。
  但量没想到有这么大,似乎我一生的屎都会拉在这儿,它们渐渐漫过我的足踝,又把我整个屁股给埋了进去,但还在往上涌,一会儿功夫我就只有脖子漏在外面了,脖子周围是一堆还在膨胀的屎,但比起刚才我澎湃无比的脚臭来,它们不过是些没味道的黄松软糕。大雨落到这堆大粪上,冲淋出的粪水流满了整个楼座。
  一头巨大无比的鱼慢慢从雾里探出,我想揉揉眼睛看看这是不是真的,但手臂埋在屎堆里,拿不出来,它越来越近,上面站着个人,我认出那就是蕊姨,她正握着斧子,骑着这头巨鱼向我而来。我想这一定是她在北冥驯养过的鲲了。她驶近我,歪着脑袋盯了我许久,突然扑哧笑了,还问我在干什么。
  我没搭理她,屎现在升到下巴这儿了,整个脖子都暖烘烘的,让我想起蕊姨骑在我脖子上的那段时光。
  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在她潜水去打捞自己心爱的斧子时,意外遇到了一头鲲,它在从南向北归去的路途中,和队伍走失了,稀里糊涂进了银州湖,结果碰到了熟人。
  这时雨已经停了,雾正在散去,但四周还是昏暗得很,而且好像比之前更暗了。蕊姨建议我快跟她一块儿走,到北冥去,不过最好去之前先洗一洗。
  我摇摇头,说不去。
  “那你打算一辈子这么蹲啊?”蕊姨腾地就发起火来。
  “是。”
  蕊姨二话没说,拨转鲲头就往北去了。
  我把头仰一仰,这样鼻子还可以呼吸到空气。雾已经全散了,但天空竟然还昏暗的,不,不时昏暗,是黑暗,一片黑暗,只有一只很小很小的箭标,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晃悠,那箭标非常精致,洁白无暇,正飞速向我头顶坠落,而且越来越大,快接近我时竟有一张桌子那么大,眼看它快要点到我头了,刚闭上眼睛等死,忽然一声非常巨大的声音爆了出来,我瞪大眼,见头上火花四溅,蕊姨的斧子正深深嵌在箭标里,箭标没点到我头,被打偏了,歪歪扭扭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蕊姨站在鲲上,正跳脚大骂。于是中了斧子的箭标打了个低旋,转而向蕊姨飞去。
  “快逃啊,神来追你啦!”我急出拉吼起来,嗓音很不好听。
  但来不及了,蕊姨被它点着了,坠落了下去,看来京酱肉丝是做不成了。鲲想逃,也被点了一下,于是也坠下去了,接着,神掉头向我飞来,我想你要灭我就快点飞吧,再晚就只能点我头顶上的屎了。
  看来箭标真的要点也只能点屎了,因为它停在离我半尺的地方停住了。四周响起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
  黑暗中我看见一张巨大变形的脸撑满了整个天空,两个眼珠凸楞楞地正冲我发怒,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我想人在被大粪呛死前总该是有些幻觉的,不过要是早知道在黑暗的幻觉是这等模样的话,也许我还是会选择白天的,干活就干活吧,至少没负担。
  那箭标还停在原地,动也不动,周围吱吱嘎嘎的响声倒是更大了。
  
  ◇◇◇

  “妈的,这盘不算,死机了!”


  后记
  玩电脑游戏《帝国时代》时,我扮演的是蒙古人,率领着蒙古大军攻城掠地,当最后敲破长城,消灭宋国最后一个砍树的女子时,我久久下不了手,似乎这个虚拟的电子世界在绝望地向我呼告,呼告我不可以如此。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不杀她,游戏就不会结束。
  罗尔斯的无知之幕显然是个和平时期下的假设,所以在《帝国时代》这样的游戏里,所谓的正义似乎根本就无法按照自由原则进行演绎,但我想我总该做些什么的:当年张弘范在崖门奇石上刻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又有无名氏在句子前头加刻一“宋”字,成“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我想我该做的,应比他们做的更多一些。
  于是,我沿着莱布尼茨对可能世界的理解,写了这么篇小说,但愿我们的世界,的确如莱布尼茨所言,是上帝凭他的智慧,在所有的世界中挑出的最好一个。
  
  2002.5.14.
  
  主要参考书目
  
  《宋史》 脱脱 著
  《元史》 宋濂 著
  《宋元战争史》 陈世松 著
  《中国古兵器的历史与传统》 钟少异 著
  《朱子性理语类》 朱熹 著
  《朱熹及其哲学》 杨天石 著
  《二刻拍案惊奇》 凌濛初 著
  《正义论》 罗尔斯 著 何怀宏 何包钢 廖申白 译
  《模态逻辑导论》 周北海 著
  《莱布尼茨与克拉克论战书信集》 杨修斋 著
  《命名与必然性》 克里普克 著 梅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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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时间:2003.06.17
作者:七格
来源: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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