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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大都会》 VS 《人工智能》
碧声
她和他都宛如天使,那样的纯洁简单,像两只受伤的白鸽,摇摇晃晃飘过复杂的人世。残酷一点说,这种天使气质,在人类中往往是智力低下的标志:语言苍白,反应迟钝,不通世务,一往情深,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所爱的那个人。这种无半点心机的简单与痴情,究竟是天使还是病态?是未被污染的赤子之心,还是机器人那不完善的、残缺的智能?
两个故事的背景都是科技极为发达、机器人大量被用作劳动力的未来时代,两个特别的机器人主角都是为了人类的感情需求而被制造出来的。提玛在燃烧的实验室中诞生,不着寸缕的小小身躯四周,罩着一层蓝白色的清冷光晕;大卫在白色光芒中出现在门口,一身白衣,眼神纯洁清澈,带着不自然的微笑。这种出场方式,一开始就奠定了他们共同的天使特征。不同的是,提玛是瑞德公爵失去的女儿的替代品,公爵还希望扶她登上王位以其强大力量统治世界。而莫妮卡的儿子因医学进步从冷冻中复活后,短暂地享受过母爱的大卫不可避免地被遗弃了。
大卫的感情是人类有意制造的,在莫妮卡的咒语中,他仿佛匹诺曹被蓝仙女赋予生命,从一个行为有些呆板的机器人,变成了一个深爱着母亲的孩子。被母亲遗弃之后,他带着玩具熊特迪,走上寻找蓝仙女的道路,希望变成一个真正的孩子,重新得到母亲的爱。提玛在实验室烧毁之前被男孩健一救出火海,由他带着逃避公爵的养子洛克的追杀,在此过程中深深依恋上健一。刚刚诞生的她,连讲话都是健一教的。被公爵寻回之后,提玛一心想着健一,用彩笔在房间里写满了健一的名字。
她和他有着同样的苦恼。提玛开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一直自认为是人,即使被洛克揭穿也不愿意相信,直到这真相被公爵所证实。大卫对自我身份的认定起初也是模糊的,对自己是机器人有一定认识,但似乎并不很明白。在人类毁灭机器人的残酷游戏上,他坚称自己是人。观众认为机器人不会要求生命,大卫因此逃过一劫。他寻找着蓝仙女,一路追寻到洪水中的曼哈顿,找到了创造他的公司。在那里遇到一个白衣男孩,与他一模一样。大卫在恐慌与愤怒中狂性大发,砸坏了这个机器男孩。但创造他的教授的讲述,与他所发现的一排排与他一样的机器人,终于使他明白自己不是独一无二的孩子,只是个可以批量生产的机器人。
大卫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是继续寻找寻找母爱,他沉入水底,对着被淹没的迪斯尼乐园里的蓝仙女像不断地祈求。而“我是谁”的问题对提玛的困扰似乎更加严重。体内的某个机件启动,她坐上王座与各计算机联接,在愤怒中毁掉了公爵用作强力武器的齐古瑞大厦,“这是对捉弄机器人的感情的惩罚”。此刻她的状态很难描述,若说她忘记了感情,便不该愤怒失控;若说她还有感情,又不该一反安静单纯的天使状态,对健一的阻止无动于衷。大厦正在崩塌,她拎起健一,重重地将他摔下去;健一攀住一根钢梁,她又走过来,如此数次。这种行为当然不是天使提玛的爱,但也难用忘却来解释。
然后,心里的那个机件停了,提玛停止了狂暴的行为。她美丽的躯壳已经损坏,伤口里流出深色液体,露出可怕的机械筋脉。健一抓住她的手防止她坠落,但她毫不配合,只是目光呆滞喃喃地问着“我是谁?”健一支持不住了,她就这样与自己的问题一同坠入阴暗的雾气之中。与之对比,陪大卫一同寻找母亲的机器人乔,被追捕的飞机拉着迅速升上暗淡的天空时,大喊着“I am! I was!” 这句可以追究出许多哲学意义的话,或许可以算作一种回应吧。我不知道乔是什么意思,也许提玛会明白。
大卫在后世人类的帮助下在复制的妈妈身边幸福地睡去,提玛则摔成了碎片,被一些机器人拾起,健一笑着告别伯父,与这些机器人一起走远。这两个貌似快乐的结局,都有着沉重的悲哀。大卫对莫妮卡的爱,是人类的设定。提玛对健一的爱要更加微妙一些,似乎是自发产生的,其历程有点像幼鸟出壳后把见到的第一个生物当作母亲。真正智能与机器行为之间,界限究竟在哪里?网上的机器人聊天程序Alice虽然水平很低、经常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但被问及其资料库里有准备的问题如“你喜欢美国吗?”时,也能作出听起来十分像样的回答:“美国有很多毛病,但没有什么比它更好的地方。”如果一个机器人的资料库足够庞大、更新得足够快,我们怎样去分辨它是否机器人?如果说提玛那自然萌生的爱比较神秘,那么大卫那种被设定的爱,究竟是真正的人类情感,还是程序控制下照某种模式执行的机械行动?
在一般情况下,感情丰富被当作是人的弱点,强者都应该不为情感所左右,甚或根本没有情感。但在讨论人与非人——特别是机器人的差别时,感情又被当作人类独有的珍宝,机器人有了感情,便是越过界限升级为人类、具有真正智能的表现。被这样矛盾地对待的感情,看来不适于作为人之所以为人的充分必要条件。往下追溯,问题就涉及到自我意识。外在的行为难以区分,但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我”的感觉是特别的。饿,冷,恐惧,孤单,痛苦,存在,自己的感觉没有人能替代,没有人能分担。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研究社会,把每个人都当作同样的客观个体来处理,是容易的,但一想到“我”与他人的差别,答案就变得庞大无形,不可捉摸,感觉像是溺水的人,不能呼吸,什么实在的东西也抓不住。我是谁?“从来处来,往去处去”的禅机毫不高明,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照着既定的道路生活下去吧,吃饭穿衣做工玩乐,不去想这问题。但被抛出轨道、茫然无措时,找不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试验着自己所能承受的痛苦极限,啊,为什么来到这世上?我是什么?我是谁?
由纯思辩得出这问题的答案,看来是不大可能,但从科学角度对人脑功能的研究,或许会开辟某种新局面。我很怀疑在人类了解自我意识之前,《大都会》与《人工智能》的问题是否会在现实中出现。但也许机器人造得足够复杂之后,会发生某种人类尚不了解的变化,从而发出人类所不能回答的“我是谁”的疑问,做出设计者预料不到也控制不了的事。——假如把这里的机器人替换成人,而人替换成神,这关系听起来倒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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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时间:2002.10
作者:碧声
来源:三思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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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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