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声]小丸子的寿司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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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丸子的寿司

碧声

　　目前年龄超过二十岁的人，小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恐怕大多都不是很好。我们会喜欢一切零食，包括一分钱一粒的水果糖，五分钱一支的冰棍。我们会为了一点零花钱跟父母撒娇撒痴甚至斗智斗勇，觉得他们太小气。“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是我们共同的回忆。将来有钱了要拿糖果点心当饭吃，是我们共同的理想。

　　长大了以后，口袋里终于有了足以应付这理想的钱，但理想已经烟消云散。水果糖和小豆冰棍的美味，也难以寻觅。面对满世界花花绿绿的零食，我们琢磨的是它们有没有营养、有没有人造色素和添加剂、值不值它的价钱。我们现在关心的是房子，车子，加薪，升职。从前那种简单的快乐，永远不会再来了。

　　——小丸子很想到寿司店里，坐在柜台前吃寿司呀！……小丸子对爷爷说。

　　樱家很穷，跟你我普通家庭一样。爷爷友藏领到了养老金，决定好好娇纵小丸子一回。小丸子起初很懂事地只要买一副扑克牌，爷爷非常吃惊：小丸子难道不信任爷爷吗？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如果小丸子不说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爷爷会伤心的！

　　于是小丸子真的信了。她知道自己家里并不富有，但生活的重担毕竟还没有压到九岁的小女孩肩上，她对于贫穷的概念，仅仅停留在缺乏零用钱的感性认识上，她只知道点心和龙虾的价钱，并不知道这些钱需要不中用的爸爸阿宏花费多少力气去挣。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爱与宽容，都有一个支付能力的限度。许诺者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想要什么尽管说吧”，领受者却要细细思量这个承诺的合理限度，只有在这个限度内，才能够皆大欢喜。如果把诺言用得太实在，就不好了。九岁的小丸子真的信了爷爷的话，毫无顾忌地索要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摇摆儿童小汽车。这使得爷爷吃了一吓“果然是小丸子！”不过他还是很爽快地掏了钱。

　　故事如果到这里结束，对读者来说不免乏味，对爷爷友藏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然而，如果就这样结束，就不是小丸子了。她又说出了一个大概已经埋藏了很久的愿望：到寿司店里，坐在柜台前吃寿司。

　　爷爷开始害怕了。果然，小丸子挑选了一家以昂贵出名的寿司店，而且拒不吃便宜的发光鱼类，一上来就要海胆等昂贵食品。爷爷心惊胆战地吃着最便宜的醋腌鲭花鱼陪她，只盼这场恶梦赶快结束。谁知小丸子班上最有钱的同学花轮在管家英叔的陪伴下也来这家店里吃寿司，小丸子眼馋花轮那浇上鱼子酱的豪华大餐，“我要吃跟花轮一样的东西”！爷爷既然许诺“全力支持”，自然不能食言。寿司店的叔叔看到爷爷的表情很惨，不禁问小丸子：

　　——小姐，寿司好吃吗？

　　——好吃呀！叔叔店里的寿司，全部都美味无穷！

　　——小姐的话真让我想流泪呀……

　　（画外音：想哭的应该是友藏才对！）

　　心满意足地享受完了美味的寿司，小丸子还意犹未尽地提出“要买一些寿司回去给家人当礼物”！此时的爷爷脑海里已经响过了无数次的炸雷，快要不行了。更要命的是，结帐时爷爷发现钱不够付，只得跑到玩具店去把摇摆儿童小汽车退掉。小丸子使爷爷在寿司店花了７万５千日元，回家自然遭到父母一顿臭骂。不过，九岁的小丸子仍然意识不到这笔钱的严重性，却在因为自己没有得到摇摆儿童小汽车而不高兴。

　　这就是小丸子呀……不懂事的小丸子，自私的小丸子，曾经跟我们每个人一样的小丸子……。在这个昂贵城市里昂贵商场的寿司店前，我看到了与漫画里相似的柜台，禁不住坐下来，点了一份比较便宜的寿司——没有一个爷爷友藏在身后说“我全力支持你呀！”，我是不敢随便指点菜单的。即使有人这样许诺，也得掂量掂量他钱包的厚度，不能用得太实在。而既是自己付钱，就更要思前虑后。我虽不至于像小丸子的父母那样在吃法国大餐时心里算计“一口一百日元呀”，但对着那盘摆得很漂亮、应该也很美味的寿司，还是不免有些食不知味。小丸子，寿司，水果糖，零花钱，工资单，汇率，信贷记录，父母弟妹，种种人和事一齐拥进混乱的脑海，……我终于发现，那种不懂事的快乐，只能是小孩子的专利。我的味蕾与心灵，都已经在时间的磨锉之下钝化，无法感受它了。

　　圣诞节的气氛充斥着豪华得让人头昏眼花的商场。有人从旁边走过，飘过一阵浓烈的香水味。一个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的人疲乏地坐在柜台前，思量着将来能有多少能力去娇纵一回自己的小丸子，思量着她／他将来会怎样抱怨我的小气，就像我二十年前抱怨过父母那样。眼泪，慢慢从记忆上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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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时间：20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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