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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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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林
黑猩猩能够制造和使用工具,能够使用人类语言,甚至还会笑。会不会有一天它们要求权益,成为一个受保护的民族? 现在我们才知道,人与猩猩的差别只有那么一点点,比猩猩和猴子的差别还小。可50年前谁也不太清楚,那时世界对于整个灵长类知道得模模糊糊。 这些问题后来被一个女高中生解答了。珍妮·古德尔,一个全世界闻名的动物行为学家,传奇人物,当初她高中毕业后,不知干什么,听从了一个英国教授的安排,到非洲观察黑猩猩。从1960年开始,她就独自在坦桑尼亚的岗柏溪与黑猩猩为伴,住在野外,费尽心思接近黑猩猩,打入它们的社会。三十多年过去了,她终于证明了黑猩猩的行为与人类的相像。她发现它们能使用和制造工具,能够协作捕猎,还能进行部族间的战争,甚至还能笑,最重要的是它们有同情的感觉(她的后继者发现黑猩猩还能学会和使用英语)。 珍妮·古德尔成了科学界的明星和世界猿猴类研究的权威。 研究这些动物,是需要一个科学家投入一辈子,甚至还不够。日本科学家Kano,1970年骑着自行车来到扎伊尔的万巴河谷,从此就再也没离开那里,他发现了一种新的黑猩猩,“小种黑猩猩”,这是迄今所知最像人的动物,也就是说除人以外发展得最高级的动物。它站立行走,面对面交配,这也是除人以外惟一的。后来Kano老了,他的儿子接替他,儿子老了,儿子的研究生接替。但Kano并没有离开这个河谷,祖孙三代一起生活在这个热带雨林里,像当地黑人一样生活。 因为有了他们,世界才对灵长类里的250个物种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也有例外,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物种,世界至今还知之不多,这就是中国的国宝金丝猴。 世界科学界一直认为,这是因为没有珍妮·古德尔这样的人扎到中国金丝猴产地去研究的原因,虽然想来的人很多,但是因种种原因,外国人并不能像到非洲河谷和南美热带雨林那样想去就去。 其实中国早就有科学家潜身山野,蜗居下来,在很长时间里与文明社会基本隔绝,十年山野,观察金丝猴,而且是女性。 金丝猴是上个世纪末外国人发现的,就像大熊猫一样,我们的国宝当初差不多都是外国人发现的。但它们的习性,它们的社会形态谁也不知道,外国人来不及发现就被赶出中国,在三四十年代的研究中,它们的踪影是那样难发现,以致外国人说它们是“像传说中难以见到的动物”。可它们是那么美丽,在山雾和密林中偶尔露一下蓝色的脸,就使人心驰神往。 北大心理系教授任仁眉一直苦于没有钱研究这种动物,1991年她申请到一笔基金后,与北大心理系的同事一起,兴冲冲来到神农架,在当地科研人员胡振林父子帮助下,建立了观察点。 她当时已经年近60,拿着望远镜和一架老式照相机在神农架的密林里奔跑穿行。金丝猴是会“飞行”的动物,当它们从一棵树上轻飘地跃到另一棵树上时,就像一只飞行的大鸟。这可苦了任仁眉了,为了跟上这些猴子,她经常连滚带爬,身上被划破……但猴子还是远远消失在云雾中,这时她才体会到研究金丝猴的难。 它的群体太大了!如果群体比较小,社会结构就一目了然,比如黄山猴最多三四十只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几只公母,还带上子女。 金丝猴群体大且不说,更要命的是它生活在十分怪异的山间密林中,观察半天只能偶尔看到几只。如果生活在大草原上,你就能一目了然。 这个来无踪去无影的金丝猴让任教授在神农架大山上爬上爬下好几年,吃尽了苦头,到了退休年龄,她终于干不动了,再也受不了那里的寒风和夜雾,这时恰逢她的学生严康慧从德国回来。 严就是奔着金丝猴回到中国的,她太爱动物了,她听说有这么一个项目后,喜爱得不得了,她向往珍妮·古德尔那样的生活,一个人生活在动物和大自然中。她有很强的感受性,任教授说她似乎掌握了一种读心术,能跟动物交流,能体会动物心理和行为,搞动物研究再合适不过了。 严康慧接班后,一下子就在神农架待了6年,在这6年中,这个在德国学哲学和心理学的人差不多成了神农尝百草一样的人。她一年要独自在山上8个月以上,她想尽办法让金丝猴相信她是善良的,也是生活在山上的一个草食动物。 凡是研究进入到高层次,最重要的是个体识别,也就是你得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今天亲嘴的是不是它,昨天打架的又是谁……这在山高林密的神农架太难了! 严康慧想了一个绝招,就是拼上一个人的全部精力和时间,死跟一个猴群,吃饭睡觉都在野外,猴子到哪儿她到哪儿。这样,严康慧连她那山脚下“砍树的林场留下的小破屋”也不回了,背一个睡袋,一天就吃一点芝麻、核桃和一捧泉水。她从不吃肉,奇怪的是她“身体好极了”,虽然很瘦,但很结实,健步如飞,满面红光。原来她在德国时听说,有一些印度瑜珈师在喜马拉雅的雪山中修练,吃得很少,穿得很少,但活得很健康,她受到启发,为了不用拾柴点火,为了在这衣食短缺的恶劣生存条件下长久生活下去,为了能随时跟着猴子跑到几十里外的大山上过夜,她练起气功…… 但非常不幸,猴子越来越不相信人,也可能听到远山的炮声,也可能听到伐木的声音,也可能感觉到人类捕捉的网,今年春夏整整四五个月,严康慧连一只金丝猴也没见到,她多少年竭力建立的与猴子的友好关系被破坏了,原来它们对她熟视无睹,甚至行注目礼,现在听到她的脚步就在树梢上飞走了,即便会轻功也追不上。严康慧哭了。猴子们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超出研究范围七十多公里。严给北京坐镇的任教授打去电话,说她豁出去了,要跟着猴子往那更深的山里跑…… 那里无路可走、很少人迹,是什么个样子,可能碰见什么,谁也不知道。除了西藏个别地方,中国最神秘的地方就是神农架了,与南美洲的热带雨林一起,被称为是这个世界还未被人类认清的三大神秘之地。 她有可能碰上雪人,有可能碰上野人,也有可能碰上熊和华南虎,也可能碰上个别不要命的“深入虎穴”的偷猎者,这些都会危及严康慧的性命。整个世界都还记得九十年代初在非洲被偷猎者杀害的戴恩·福丝,她是与珍妮·古德尔齐名的住在野外研究大猩猩的女科学家,她竟然做到了使大猩猩相信她是它们族群中的一员,它们把她看成了它们的神,但她还是死了,她的故事被写成书和电影,《大猩猩在水雾中》,使世界千百万人泫然泪下…… 任仁眉很焦急,她通过电话给严规定了三原则:一是人不能出问题,二是宝贵的设备(其实就是几台自己家的档次不高的相机)不能出问题,三是在这两条基础上再进行工作。 在任教授没有任何装修、摆满植物的家里,我没有见到严康慧,她这时正在深山里奔跑。 任教授说:金丝猴是仰鼻猴属,有4种,滇金丝猴、川金丝猴、黔金丝猴和越南金丝猴。而真正有金丝的就是川金丝猴。 任仁眉说,我们研究金丝猴还只是初步阶段,而国外研究灵长类之细,远远超过我们。关键是他们的科学精神,为全世界做出了榜样。 这些德国人拿着高质量的设备藏在非洲干旱的平原上,然后花大量时间与狒狒搞好关系,一年两年……十年,直到狒狒对他们熟视无睹,他们才进行拍摄观察,他们不想有一点人为的因素干扰狒狒的社会。他们觉得这样的结果才是纯自然的、可信的。 他们发现,有两种狒狒,披发狒狒和狮尾狒狒。社会结构貌似相同,其实很不一样。披发狒狒以雄性为主,由雄性兄弟组成家庭,每个兄弟有好几个“妻子”,“妻子”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她们对自己的“丈夫”很好,表现各种亲昵动作,总是坐得很紧,不时给雄性理毛……但互相之间比较冷漠。 “妻子”也会红杏出墙,但是“丈夫”十分警惕,一旦发现“妻子”有投奔他狒的倾向,就过去咬住脖子把她拽回来。 当“丈夫”年纪大了,没力气了,就只能眼看着“妻子”“有伤风化”,这时候,不远不近地跟着它们好几年、原来地位很低、在这个大家庭里讨个残羹剩饭吃的侄子和年幼的弟弟们长大了,它们由开始引诱、偷情到最后篡位成功。 如果这个家庭被篡权了,许多母猴并不像哈姆雷特母亲一样“被享受和欲望蒙住眼”,而是树倒猢狲散,并不继续与年轻公猴苟且。这是动物的神奇之处,它们有一种防止近亲繁殖的天然本能。 狮尾狒狒的社会是以母猴为主,一个家庭中,母猴全是姐妹关系,“她们”是家庭的主人,而公狒狒行无定所,到处“走婚”,“他们”可能会在一个大家庭中待几天或好几个月,占有这个家庭中的所有姐妹,实行一夫多妻制,生下的子女,女儿留下,儿子长大了就逐出家庭。跟我们有的少数民族的“走婚”十分相像…… “金丝猴像什么呢?” “不知道。” 总之,金丝猴的社会结构是所有灵长类动物中最复杂的。 它是一雄多雌加幼体,即一夫多妻组成一个家庭,这些家长都是年轻漂亮的公猴。而猴群中大约60%的公猴没有配偶,这些光棍们就只好组成一个“单身男性俱乐部”,叫全雄单元。几个一雄多雌和全雄单元组成了一个分队,最后这些分队又组成更大的群体。 别的叶猴都是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定居,而金丝猴总是一群在游荡。它们迁移时非常有规律,严康慧曾藏在一个金丝猴必经的开阔地,打开摄像机,看金丝猴是如何通过的。首先猴群们大声喝喊,互相招呼,出发时就一下悄没声息了。先是“单身俱乐部”的公猴从密林里跳出来,左看右瞧,然后通过,接着,一个家庭跟着一个家庭跳出来,丈夫左右看顾,妻子抱着孩子一个跟着一个。等这些家庭全都通过了,最后又是“单身俱乐部”。 由此任教授她们知道,这些雄性的猴子起护卫作用。但更多的问题,比如家长是如何更替的,雄性猴子是如何解决性问题的,一个家庭中的妻子到底偷情不偷情,她们全不知道,因而她们还要在山里匍匐很多年。 她们还知道,在金丝猴的社会里,性生活往往是“女性”主动,母猴们独特的“邀配”,即迫不及待地匍匐在地请求公猴与之交配,是灵长类动物中所独特的。 金丝猴的嫉妒之心强烈,母猴之间经常打架,丈夫左说右劝,如果不行,它就跳到中间,挡住双方。于是母猴开始谈判,和解。她们握手言和——一个母猴握住另一个母猴的手,诚恳地看着对方,或者拥抱。 真正搞科学必须先有一种爱,他不觉得生活在深山老林是一种苦,他觉得那种孤独,那种自然都是一种美,他在这种美中进行发现,是一种很大的幸福。这样才能促使一个人在深山老林一待就是二三十年,否则再进行什么教育也没用。 “为什么要研究这些猴子?” 任教授回答:“就像珍妮·古德尔说的:‘我们与黑猩猩有98%的遗传是相同的,特别是那些动物有爱和同情。’其实我们看到了动物,也就了解了我们自己,我们很难说比高级动物多出了什么,我们的任何行为方式都能在动物中找到影子,不管你是一夫多妻还是民主或独裁。 “中国人总是问:这个研究有什么用?好像就知道猪肉有多少营养,吃了合适,而猪的形态就不用管它了。科学家越来越相信,这个世界的任何现象都不是偶然的,上帝并不掷骰子。可能你探究自然的态度越没功利,得到的回报就越大。比如当初研究苍蝇的眼睛没有任何可预见到的用处,但是现在发现它那灵活的结构,处理信息的方式是未来生物机器人的最好模式。 “中国文化在世界上受微言最多的一点就是太重实用,因而被认为如果没有外来文化的撞击就发展不出来真正的科学。 “我们老是迷离马虎,到现在还不知我们的国宝金丝猴是什么样。外国人来研究,一些保护区又要很多钱,而且不断地要钱,提过高的要求,这在国外都是没有的事。比如某保护区层出不穷地向一个研究金丝猴的美国人要钱,刚要了隔天转过念头又要什么钱,许多中国人都看不过去了。前两天,那个美国人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北京。 “我们神农架不错,保护区的朱兆泉副局长是东北林大毕业的年轻人,经常与我们一起观察金丝猴。 “不管怎么说,在中国研究灵长类只有靠我们中国人自己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要用自身展示一种为科学献身的精神,这种精神中国不是没有,而是很少,大家都觉得车水马龙很好,而深山老林怎么不好。真正搞科学必须先有一种爱,他不觉得生活在深山老林是一种苦,他觉得那种孤独,那种自然都是一种美,他在这种美中进行发现,是一种很大的幸福。这样才能促使一个人在深山老林一待就是二三十年,否则再进行什么教育也没用。” 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靠那么一点钱(金丝猴烟厂要赞助,她们拒绝了,觉得理念不同)正在填补着世界灵长类研究的一个空白。没人知道她们,她们不懂得炒作的妙用。她们经常哭,她们只是两个无权无钱的女人。她们的著作《金丝猴的社会》就要出版。 中国青年报1999.11.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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